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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涌

文轩:越界

十月走到尾声的时候,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校园里的银杏树在一夜之间全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刘耀文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再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那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但最近走得比以往都快——不是因为赶时间,而是因为十一月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悬在半空中。

十一月十六日。

他在手机日历上把这一天标了红,每天都会打开看一眼,看那个数字一天天变小。从三十天到二十五天,从二十五天到二十天,现在只剩十八天了。

但十一月十六日之前,他还有更紧迫的事要面对。

竞赛的初稿截止日期是十一月十日,只剩十二天了。

过去这一周,刘耀文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乡村图书馆的设计概念他已经改了四版,每一版都被赵一鸣以不同的理由否决——第一版太现代,和古镇风貌不搭;第二版太传统,没有亮点;第三版概念很好但落地性太差;第四版……第四版赵一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感觉差点意思”。

差点什么意思,赵一鸣说不出来,刘耀文自己也说不出来。就是那种你知道它不对,但不知道哪里不对的感觉,像有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一那天晚上,三人在宿舍里讨论到凌晨一点。周齐对着电脑建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赵一鸣趴在桌上画草图,画一张撕一张,撕到最后垃圾桶都满了。刘耀文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翻到“场所精神”那一章,反复读了三遍,还是没找到灵感。

“不行了不行了,”赵一鸣把笔一扔,仰面躺在椅子上,“我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明天再想吧。”

周齐打了个哈欠,关了电脑:“我赞同。再熬下去我怕把承重墙画成窗户。”

刘耀文合上书,点了点头。三人各自洗漱睡觉,但刘耀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古镇的影子——他在网上搜了很多图片,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那个地方很美,美得像一首宋词。但他的设计方案像一篇跑题的作文,每一个字都对,但连在一起就是不对。

他拿起手机,想给宋亚轩发消息,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太晚了。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

数到不知道多少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十月二十九日,周二。

下午没课,刘耀文本打算去图书馆继续改方案,但宋亚轩约了他去看西装——宋亚轩坚持要带他去实体店试,说西装这种东西必须上身才知道合不合适,网上买的信不过。

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古镇建筑的书,打算路上看。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亚轩的车停在老位置,但车旁边不止宋亚轩一个人。还有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正侧身跟宋亚轩说话,脸上带着笑。宋亚轩也笑着,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姿态随意而自然。

刘耀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校门口,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的手偶尔抬起来比划一下,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宋亚轩就配合地点点头,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温和的笑。

那种笑刘耀文见过无数次。是对客户的笑,对同事的笑,对任何不太熟但需要保持礼貌的人的笑。不是对他笑的那种——对他笑的时候,宋亚轩的眼睛里会有光,左边那颗虎牙会露出来,整个人的线条都会柔和下来。

但即使知道这一点,刘耀文的胃还是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哥。”他叫了一声。

这个称呼他在外人面前叫过很多次,早已熟练。但在只有他和宋亚轩两个人的时候,他从来不这么叫。在那些私密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他叫他“干爸”。那个称呼里有十年的重量,有他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心思。

宋亚轩转过头,看到他,那个笑变了——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真正的笑,眼睛亮了一下,虎牙露了出来。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只有一直盯着他脸看的人才能发现。但刘耀文发现了,并且因为这个变化,胃里的那个拳头松了一点。

“来了?”宋亚轩说,“这是林姐,我公司的同事。”

被叫做“林姐”的女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刘耀文一眼,笑着伸出手:“你就是亚轩的弟弟吧?常听他提起你,比照片上还帅。”

刘耀文和她握了握手,手心很干,力度适中,是个做事利落的人。“你好。”他说。

“林姐正好在这附近办事,碰到我了,聊了几句。”宋亚轩解释了一句,语气很随意,但刘耀文注意到他特意说了“正好”和“碰到”,好像在强调什么。

“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林姐笑着收回手,朝宋亚轩眨了眨眼,“亚轩,周一开会别忘了带那份报告。”然后她又转向刘耀文,“弟弟,下次见。”

她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刘耀文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走吧,”宋亚轩拉开副驾驶的门,“西装店在市中心,开车二十分钟。”

车子驶上主路,刘耀文靠在座椅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裤子上画圈。他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那个林姐,”他说,“她是你部门的?”

“嗯,市场部的,跟我合作过几个项目。”宋亚轩的语气很平淡。

“她看起来跟你挺熟的。”

宋亚轩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握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秒,说:“就是普通同事。”

刘耀文“嗯”了一声,没再问了。他低下头,翻开手里那本古镇建筑的书,假装在看,但其实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古镇老街的照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的老房子木门斑驳。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干爸,”他说,“我问你个事。”

他换回了这个称呼。因为在只有两个人的车厢里,他不需要伪装。

“说。”

“如果你设计一个乡村图书馆,在古镇里面,你会用什么材料?”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在做一个竞赛,古镇里的图书馆。我的方案改了四版了,都不满意。”

宋亚轩沉默了几秒,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想了想,说:“我不是学建筑的,不懂你们那些理论。但我觉得,在古镇里盖房子,首先要尊重那个地方。不是照搬老房子,而是用一种新的方式去回应老的东西。就像写文章,引用别人的话不难,难的是用自己的话表达出和别人一样的意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刘耀文靠在座椅上,想着宋亚轩说的那些话。“用自己的话表达出和别人一样的意思。”他突然觉得,这不只是建筑的问题。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宋亚轩。这个方式不是“弟弟”的方式,不是“干儿子”的方式,而是一种新的、他自己都还说不清楚的方式。他不知道这个方式对不对,但他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真实的东西。

“想通了?”宋亚轩看他沉默太久,问了一句。

“还没,”刘耀文说,“但好像有了点头绪。”

车子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宋亚轩停好车,两人坐电梯上了三楼,走进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西装定制店。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衣架上挂着一排排剪裁精良的西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导购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您好,两位是来看西装的吗?”

“给他看,”宋亚轩指了指刘耀文,“参加晚宴用的,深蓝色,修身的款式。”

导购上下打量了刘耀文一眼,笑着说:“这位先生身材比例很好,穿修身款会很出效果。请这边来,我先给您量一下尺寸。”

刘耀文跟着导购走到试衣间旁边,张开双臂让她量肩宽、胸围、腰围、袖长。皮尺绕过他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站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宋亚轩。宋亚轩正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西装面料的样册,姿态随意而专注,像一个陪女朋友来买衣服的男朋友。

这个比喻让他耳朵发烫。

“尺寸量好了,”导购说,“我先拿几件成衣给您试一下版型,如果合适可以按这个尺寸定制,如果不合适再调整。”

她拿来三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刘耀文接过第一件,走进试衣间。他脱掉卫衣,把西装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肩宽刚好,腰身收得也很好,衬得他的肩背线条很流畅。他整理了一下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宋亚轩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种目光刘耀文从来没有在宋亚轩眼睛里见过——不是关切,不是温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注视。像是看到了一样好看的东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种目光没有任何掩饰,没有任何修饰,就是纯粹地在看。

刘耀文被那种目光看得心跳加速,耳朵从发烫变成了火烧。

“怎么样?”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宋亚轩放下手里的样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绕着刘耀文转了一圈,目光从肩膀扫到腰,从腰扫到腿,然后回到肩膀。

“转过去。”他说。

刘耀文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听到宋亚轩在他身后站定,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的温度。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西装的布料,那只手的温度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肩宽刚好,”宋亚轩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的,带着一种他说不出的质感,“腰这里再收一点会更好看。”

那只手从他的肩膀滑到腰侧,手指在他的腰线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触感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刘耀文觉得自己整个腰侧都麻了,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宋亚轩。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宋亚轩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觉得这件就挺好,”刘耀文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快,“不用定制了。”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疑问,也有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秒,点了下头:“行,那就这件。再试试裤子。”

刘耀文拿着裤子回到试衣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换上裤子走出去。

裤子也很合身,长度刚好,裤腿的线条流畅地垂到鞋面。宋亚轩又绕着他看了一圈,这次没有上手,只是点了点头:“不错,就这套了。”

导购把西装包好,宋亚轩刷了卡,两人走出西装店。天已经黑了,市中心的霓虹灯全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五光十色。刘耀文拎着那个印着品牌logo的纸袋,走在宋亚轩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臂的距离。

“饿了没?”宋亚轩问。

“有点。”

“想吃什么?”

“随便。”

宋亚轩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随便。”

他们找了一家商场里的餐厅,不是什么高级的地方,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家常菜馆。两人点了三菜一汤,面对面坐着等菜上桌。餐厅里的人不多,背景音乐是某首老歌的钢琴版,声音不大,刚好填满沉默的间隙。

等菜的时候,刘耀文拿出手机,翻出竞赛基地的图片给宋亚轩看。

“就是这个古镇,”他把手机递过去,“选址在镇中心的一块空地上,旁边是一条河,对面是老街。”

宋亚轩接过手机,放大了图片仔细看。屏幕上是一块被青石板路包围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空地后面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河水是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白墙黛瓦。

“这块地挺好的,”宋亚轩说,“有树,有水,有老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几棵槐树?”

“我想保留它们,”刘耀文说,“把它们融入建筑里,让树成为图书馆的一部分。”

宋亚轩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听起来不错。但你要想清楚,保留树会增加施工难度,也会影响建筑的布局。你得让评委觉得,你保留这些树不是因为你偷懒不想设计那个部分,而是因为你觉得它们有价值。”

刘耀文接过手机,把宋亚轩说的那句话记在了备忘录里。“保留不是偷懒,是觉得它们有价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卡住的开关。

菜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宋亚轩给他夹菜,他低头吃,但脑子里还在想竞赛的事。

“别想了,”宋亚轩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想方案的时候再想方案。”

刘耀文抬起头,看了宋亚轩一眼。那个人正夹着一块糖醋排骨,排骨上的酱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刘耀文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差点噎住。

吃完饭,宋亚轩送他回学校。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刘耀文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

“干爸。”

“嗯?”

“那个晚宴,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比如礼仪什么的,我怕给你丢人。”

宋亚轩看着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他伸手在刘耀文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什么样都不会给我丢人。”

刘耀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看到宋亚轩还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手机,和以前一样。但这一次,宋亚轩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在看他。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碰在了一起。

然后宋亚轩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刘耀文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那个纸袋。纸袋里装着那件深蓝色西装,装在防尘袋里,保护得很好。他轻轻摸了摸纸袋的表面,像是触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到了。”

然后是第二条:“西装别挂在潮湿的地方,会变形。”

第三条:“周六之前我帮你拿去熨一下。”

刘耀文看着这三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宋亚轩就是这样,关心人的时候总是用最日常的方式,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注意身体”“好好吃饭”“衣服别挂潮湿的地方”这些琐碎的叮嘱里。如果你不仔细听,你只会觉得他啰嗦。但如果你仔细听,你会发现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我在乎你”。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晚安,干爸。”

对面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刘耀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到床上。他把那件西装从纸袋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最宽敞的位置,把防尘袋拉好,拍了拍,确认不会皱。

然后他回到床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把宋亚轩今晚说的那句话写了进去:“保留不是偷懒,是觉得它们有价值。”

写完这句话,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自己之前写的那段话:“我今天差点从背后抱他。就差一点点……”

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备忘录,打开和赵一鸣、周齐的群聊。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碰头,我有了新的想法。”

赵一鸣秒回:“终于!什么想法?”

刘耀文打了几个字:“保留那几棵槐树,让它们成为建筑的一部分。”

周齐发了一个OK的手势,赵一鸣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刘耀文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竞赛的方案和十一月十六日的晚宴。两个日期在脑海中重叠,像两条河流在同一个地方交汇,他不知道哪一条会流向更远的地方,但他知道,两条河的水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那个源头,是宋亚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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