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课一直上到下午四点。
刘耀文从最后一节课的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幕布把整个城市罩住了。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是昨天那场大雨留下的痕迹,到现在还没干透。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
宋亚轩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到学校了吗”,没有“中午吃了吗”,没有任何东西。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安”,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耀文!等等!”
身后传来赵一鸣的声音。刘耀文回过头,看到赵一鸣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他。
“走那么快干嘛,叫你半天了。”赵一鸣喘了口气,和他并肩往校门口走,“今晚去不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不去。”
“又不吃?你这胃还要不要了?”
刘耀文没接话。他确实不饿,或者说他感觉不到饿。从昨天晚上开始,他的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紧紧地缩着,什么东西都装不进去。
“行吧,”赵一鸣也不勉强,“那你明天别忘了,下午的小组讨论,我们那组的设计方案还没定下来。”
“知道了。”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赵一鸣往食堂方向走了,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校园里笼罩着一层昏黄的光。他看着那些结伴而行的人——两个人并肩走,一个人挽着另一个人的手臂,说说笑笑,声音在暮色里飘散开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那种孤独,而是你心里住着一个人,但你不敢让他知道,所以你还是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周二。
周三。
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往前跳,但每一帧都是灰白色的。刘耀文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宿舍,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但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宋亚轩的消息变得很少。
不是完全不发,而是频率和内容都变了。以前每天至少会有三四条消息,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是“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候只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但现在,一天只有一条,而且都是在晚上很晚的时候发来的——“晚安”。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刘耀文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宋亚轩真的忙,还是那天下午的事让他也在逃避?还是——刘耀文不敢想的那个“还是”——宋亚轩发现了他的心思,在用这种方式拉开距离?
每一种可能性都让他觉得胸口发闷。
周四,建筑史的考试。
他考得还不错,那些关于哥特式和罗马式的问题他答得很顺畅。写到最后一道论述题的时候,他脑子里突然蹦出宋亚轩的声音——“你前天不是跟我讲得挺清楚的?”
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考完试走出考场,他拿出手机,看到宋亚轩发来的一条消息:“考完了吗?”
时间戳是十分钟前。这是这四天以来,宋亚轩第一次在白天主动给他发消息。
刘耀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站在走廊里,打了几个字:“考完了,还行。”
对面很快回了:“那就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刘耀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委屈。高兴是因为宋亚轩终于主动约他了,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见面后两个人会怎么相处,委屈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冷落了很久的小孩,突然得到了关注,又想靠近又想赌气。
他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有空。”
“那六点半,老地方。”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
刘耀文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灰色的裤子,简单,但至少看起来不邋遢。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随手拨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行,又用水沾湿了手指,把刘海往旁边拢了拢。
周齐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挑了挑眉:“约会?”
刘耀文的手僵了一下:“不是。”
“那你对着镜子弄那么久?”
“就是吃个饭。”
周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个“哦”的语气里写满了“我不信”。刘耀文懒得解释,背上书包出了门。
他到日料店的时候,宋亚轩已经在了。
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包间,宋亚轩坐在对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很正式,又不会太过。他看到刘耀文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温和、自然,好像这四天的沉默从来没有存在过。
刘耀文的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他脱了鞋走进去,在宋亚轩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菜单和一碟赠送的毛豆。
“考得怎么样?”宋亚轩问。
“还行,哥特式那道题考了,我答得挺全的。”
宋亚轩点了一下头,拿起菜单翻了翻:“想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嗯。”
宋亚轩叫来服务员,点了海胆、三文鱼腩、甜虾、烤鳗鱼和寿喜烧。和上次一模一样。服务员记完菜单走了,包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
又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刘耀文低头剥毛豆,把豆荚剥开,取出里面的豆子,放到碟子里。他剥得很慢,每一颗都剥得很仔细,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宋亚轩端着茶杯喝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上,庭院里的沙子被耙子耙出了整齐的纹路,几块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
“你这几天很忙吗?”刘耀文先开了口。
“嗯,公司有个项目要赶,加班比较多。”宋亚轩放下茶杯,“你呢?复习累不累?”
“还好。”
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但永远碰不到一起。刘耀文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想问宋亚轩为什么这几天消息那么少,想问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站在我门口不敲门,想问昨天下午那个差一点就发生的瞬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菜陆续上来了。两人开始吃饭,和以前一样,宋亚轩不太吃生冷的,大部分刺身都进了刘耀文的肚子。寿喜烧煮开了,锅里的牛肉和豆腐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刘耀文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牛肉没味道,是他的味觉好像在这四天里退化了一样,什么都吃不出滋味。
“耀文。”宋亚轩突然叫他。
“嗯?”
宋亚轩放下筷子,看着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刘耀文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刘耀文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到他觉得宋亚轩一定能听到。他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没有啊,”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怎么了?”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最近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地吃。刘耀文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看着他低下头时露出的后颈,看着他手指握着筷子的姿态,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越来越大,大到快要撑破他的胸腔。
他想说。他真的很想说。
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不是干儿子对干爸的那种喜欢”,想说“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控制不了”。他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倒出来,像倒一袋快要发霉的米,不管倒出来之后会怎样,至少不用再把这些东西藏在心里,看着它们一天天地腐烂。
但他又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说了,宋亚轩会怎么回答?
宋亚轩可能会觉得恶心,觉得他这十年养了一个白眼狼。宋亚轩可能会觉得愧疚,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才让刘耀文产生了这种感情。宋亚轩可能会选择沉默,然后用行动拉开距离,像这四天一样,但这一次,是永久的。
不管是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干爸,”刘耀文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
宋亚轩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刘耀文。
“就是……”刘耀文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找一个人,谈恋爱,结婚。你今年二十九了,总不能一直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滴血。因为他知道,如果宋亚轩真的找了别人,他会嫉妒到发疯。但他又想,也许宋亚轩找了别人,他就能死心了。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彻底掐灭,回到一个干儿子该有的位置上。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
久到寿喜烧的锅底差点烧干,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墨黑。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你希望我找吗?”宋亚轩问。
刘耀文猛地抬起头。
宋亚轩看着他,那双柔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关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求证。像是想问什么,又怕听到答案。
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但在那三秒钟里,刘耀文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空抛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急速接近,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是水还是水泥地。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希望”两个字,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不希望”。
他想说“不希望”。他想说“我不想让别人拥有你”。他想说“你能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
但他只是说了一句:“你开心就行。”
宋亚轩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垂下眼睛,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饭。
“吃饭吧,”宋亚轩说,“菜凉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刘耀文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像一个坏了的人偶,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吃完饭,宋亚轩结了账,两人走出日料店。
夜风很大,比上周五晚上大了很多,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刘耀文穿着那件宋亚轩买的深蓝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但风还是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宋亚轩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刘耀文觉得,也许有些事情,宋亚轩也掌控不了。
比如感情。
车子停在路边,宋亚轩解锁了车门。两人上车,系安全带。车子发动起来,暖气开了,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刘耀文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的光一块一块地滑过他的脸。
车子驶到一个红灯路口停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声音。宋亚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敲出没有节奏的声响。
“耀文。”
“嗯?”
“刚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宋亚轩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暖风的声音盖过去,“我再想想。”
刘耀文转过头看他。宋亚轩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红灯的倒计时在一秒一秒地跳动。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安静,是那种你明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的安静。
红灯变绿灯了。
宋亚轩踩下油门,车子滑了出去。
刘耀文没有追问。他不知道“我再想想”是什么意思——是想想要不要找一个人,还是想想怎么回答他?还是,想想别的什么?
他把脸转向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很年轻,十九岁,还没有被生活磨出棱角,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是这几天失眠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那个倒影,在心里问了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你往那个悬崖边上推。你问他为什么不找别人,是因为你想知道他对你有没有意思。你让他再想想,是因为你想给他一个机会想清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死心。
你在赌。
赌宋亚轩对你也有一样的感觉。
但这个赌注太大了。赢了,你得到你想要的。输了,你失去一切。
车子在大学门口停下来。刘耀文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和上次一样,宋亚轩说了句“到了给我发消息”,和上次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内容。
刘耀文点了下头,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一只脚迈出车门,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宋亚轩。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淡淡的蓝光。在这昏暗的光线里,宋亚轩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白,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睛上,让那双柔和的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更难读懂。
“干爸。”刘耀文说。
“嗯?”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糖,糖衣已经化了,露出里面苦涩的芯。
“没什么,”他说,“你开车小心。”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这一次他没有停顿,没有放慢脚步,一口气走到了宿舍楼下。他爬上四楼,推开门,周齐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听到动静头也没抬。
刘耀文把书包扔到床上,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发了很久的呆。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他早上出门前看的,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还停留在哥特式的那一章。他看着书页上那些荧光笔的痕迹,那些整齐的线条,突然觉得讽刺。
他能在书页上画出整齐的线条,分清楚法国哥特式和英国哥特式的区别,但他分不清楚宋亚轩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到底有几分是关心,几分是别的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宋亚轩发来的消息:“到了。”
只有这一个字。
刘耀文看着那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像黑暗中的孤岛。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人,身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他想起宋雨薇。
想起那个只在照片里和模糊记忆中存在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她还活着,刘耀文就不会被接到宋家,就不会有这十年的朝夕相处,就不会有这些不该有的感情。他会在别的地方长大,过着另一种生活,也许会在某个普通的日子里遇见宋亚轩,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他了。
但不是的。
他在心里纠正自己。如果宋雨薇还活着,他根本不会认识宋亚轩。宋亚轩只是他姐姐的弟弟,一个偶尔在家庭聚会上见到的陌生人。他不会知道宋亚轩做饭的样子有多好看,不会知道宋亚轩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不会知道宋亚轩深夜里站在门口不敲门的那份犹豫。
他不会喜欢上宋亚轩。
但他也不会是现在的刘耀文。
是宋亚轩把他从一个快要没命的、像只惊弓之鸟一样的小孩,养成了现在这个能站在大学校园里、能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能在考场上答出哥特式建筑特点的十九岁青年。宋亚轩给了他一切——家、温暖、安全感,还有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他感激这一切。
他感激到想把整个自己都还给宋亚轩。
但不是以一个干儿子的身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宋亚轩发来的一条语音。他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宋亚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耀文,我想了想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因为我自己也没想清楚。但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很高兴。”
语音结束了。
刘耀文把那句话听了两遍。第一遍他没听懂,第二遍他听懂了,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高兴他在关心他的感情生活?还是高兴别的什么?那句“我自己也没想清楚”指的是没想清楚要不要找一个人,还是没想清楚别的什么?
他站在窗前,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轻轻响。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那你慢慢想。”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我不急。”
最后一个字打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不急”这三个字,在字面上说的是“我不急着要答案”,但在他心里,说的是“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对面没有回复。
刘耀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到床上。宿舍的灯关了,周齐也睡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风声呜咽。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人。
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