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刘耀文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哗哗作响的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宋亚轩发来的,时间戳是六点五十:“我去公司一趟,有个紧急的事要处理。早餐在锅里,粥和煎蛋,微波炉热一下。中午之前应该能回来。”
刘耀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宋亚轩周末还要去公司,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有时候会想,宋亚轩到底是在替他姐姐和姐夫养一个孩子,还是在替他们养一个累赘。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让他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搬不开。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了床。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小锅,盖子盖着,里面是还温着的白粥。旁边的盘子里是两个煎蛋,用保鲜膜封好了,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宋亚轩的字迹,干净利落的字体写着:“煎蛋热三十秒就行,别热太久。”
刘耀文把煎蛋和粥放进微波炉,站在厨房里等着。微波炉发出嗡嗡的低响,橘黄色的灯光在玻璃门上转着圈。他看着那个转动的光圈,想起小时候——大概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有一次宋亚轩也是出门办事,给他留了早饭,同样写了便利贴,那时候宋亚轩的字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看,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他到现在还留着那张便利贴。夹在他初中时候的一本日记本里,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淡了很多,但他舍不得扔。
有些东西,扔了就再也没有了。
热好早饭,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餐桌显得格外大,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拿起手机,拍了张早餐的照片,发给宋亚轩,配文是:“在吃了。你吃了吗?”
宋亚轩回得很快:“吃了。雨很大,你今天别出门了,冰箱里有菜,中午你自己做点吃的,我争取早点回来。”
刘耀文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其实想说“你中午能回来吃吗”,想说“我等你”,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吃”。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好”字,因为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简单的话都变得难以启齿了。好像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说出去就收不回来,而他又不确定宋亚轩想不想接住这些重量。
吃过早饭,他洗了碗,收拾了厨房,然后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书房门口,门没关,他探头看了一眼。宋亚轩的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是专业相关的,有些是小说和散文,还有一些是刘耀文送给他的——那些书的书脊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耀文送的”和日期,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八年前,那是一本《小王子》,刘耀文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送给干爸,祝你每天都开心”。
他走进书房,站在书架前,手指轻轻滑过那些书脊。在书架的最下层,他看到了一排相框。有他小学毕业的照片,穿着学士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有他初中篮球赛夺冠的照片,浑身是汗,举着奖杯,宋亚轩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有他高中入学的照片,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表情有点紧张,宋亚轩在镜头后面说“笑一个”,他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还有一张,是宋亚轩姐姐——宋雨薇——的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温柔又明亮。她长得和宋亚轩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都是那种柔和到让人心软的形状。刘耀文看着那张照片,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他对宋雨薇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毕竟她走的时候,他才九岁。但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叫他“耀文”的时候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语调。记得她抱他的时候,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花香。记得她每次提到“亚轩”的时候,眼睛里都会亮起来,说“我弟弟可厉害了,以后你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她说得对。
他确实很喜欢宋亚轩。
但他想,宋雨薇大概不会希望是这种“喜欢”。
他把相框放回原位,走出了书房。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刘耀文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周末的聚会,有人在晒新买的衣服,有人在抱怨下雨天出门不方便。他划了几下就退出来了,打开了和宋亚轩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今天早上。
他往上翻了翻。
翻到上周宋亚轩发的“晚安,耀文”。翻到上个月宋亚轩拍的他们一起吃火锅的照片,配文是“刘大厨今天做的火锅,比外面好吃”。翻到更早以前,宋亚轩发的一段语音,他点开来听,是宋亚轩在说“耀文,你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别又忘了”。
他把那段语音听了好几遍。
宋亚轩的声音低沉、平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自然的关切。那种关切不是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长在骨头里的,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思考。
他退出微信,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段新的话,是他昨晚失眠时写的:
“我今天差点从背后抱他。就差一点点。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几乎碰到了他的衣服。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但我不敢。不是怕他推开我,是怕他不推开我。如果他推开我,我可以说是开玩笑,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如果他不推开——如果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我抱着,什么都不说——那我该怎么办?我连假装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看着这段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准确,又觉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可悲。
十九岁,名牌大学,前途无量。
但他的所有前途里,好像都绕不开一个人的影子。
十一点多的时候,宋亚轩发来消息:“午饭吃了吗?”
刘耀文回:“还没。等你回来一起吃。”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刘耀文点开,宋亚轩的声音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这边还没弄完,你先吃,别饿着。”
刘耀文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那我等你。”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刘耀文看着那个“好”字,心跳快了几拍。他不知道宋亚轩那个“好”是什么意思,是说“好,那你等我”,还是“好,我尽快回来”,还是只是“好,我知道了”。宋亚轩说话一向简洁,很少有多余的字,这让刘耀文总是不确定自己读到的到底是字面意思还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决定不想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排骨、有鱼、有青菜,都是昨天在超市买的。他想了想,决定先把排骨炖上,等宋亚轩回来再炒青菜和做鱼。
排骨炖上之后,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当背景音。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纪录片,镜头对着滋滋冒油的烤肉拍了很久,他看了一眼就饿了,但忍住了没找东西吃。
十二点半,门锁响了。
刘耀文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他走到玄关的时候,宋亚轩正好推门进来,身上被雨淋湿了一些,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外套的肩膀处颜色深了一块。
“没带伞?”刘耀文皱眉。
“带了,但风太大,伞被吹翻了。”宋亚轩低头换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耀文从玄关的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宋亚轩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抬起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你真没吃?”他问。
“说了等你。”
宋亚轩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把毛巾搭在玄关的挂钩上,说:“我去换件衣服,然后做饭。”
“我已经把排骨炖上了,其他的等你回来弄。”刘耀文说。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他点了下头,进了卧室。
刘耀文站在客厅里,听到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努力不去想象宋亚轩换衣服的画面,但脑子不听话,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像弹窗广告一样弹出来,一个接一个,关都关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
宋亚轩换了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出来,头发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他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砂锅,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排骨,然后转头看刘耀文:“你什么时候学的炖排骨?”
“早就学会了,只是之前都是你做,我没机会展示。”
宋亚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刘耀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宋亚轩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淋了雨,皮肤显得更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酸菜鱼我来做,”宋亚轩说,“你去把豆角洗了。”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刘耀文洗豆角、切豆角,宋亚轩处理鱼片、切酸菜。厨房不大,两个人来回走动的时候免不了要侧身让路,有时候是刘耀文让宋亚轩,有时候是宋亚轩让刘耀文,每一次交错而过,距离都近得有些过分。
有一次刘耀文端着洗好的豆角转身,差点撞进宋亚轩怀里。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料理台的边缘,疼得他嘶了一声。
“小心。”宋亚轩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贴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那温度像是会传染,从手臂一路传到心脏。
“没事。”刘耀文侧身让开,把豆角放到案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他的手很稳,刀起刀落,豆角被切成均匀的小段。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到快要失控了。
宋亚轩站在他旁边,低头处理鱼片。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握着刀的时候骨节微微凸起,动作干净利落,鱼片被片得薄而均匀。刘耀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迅速收回视线,专注于自己手下的豆角。
“你前天说的考试,”宋亚轩忽然开口,“建筑史,什么时候考?”
“下周四。”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哥特式那部分有点乱,各个国家的哥特式风格不一样,法国和英国的差异挺大的,容易记混。”
宋亚轩笑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跟我讲得挺清楚的?”
“讲和考是两回事。”刘耀文把切好的豆角拨进碗里,又开始切蒜末。
“那吃完饭你给我讲讲,”宋亚轩说,“我听听你讲得清不清楚,清楚就说明你复习到位了。”
刘耀文切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正低头往锅里放酸菜,侧脸的线条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他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想帮刘耀文复习,但刘耀文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宋亚轩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要求听他讲专业内容的人。不是不感兴趣,而是宋亚轩对他的学习一向是“你好好学就行,我相信你”的态度,很少介入具体的内容。
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耀文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继续切蒜。
午饭在一点多的时候终于做好了。红烧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三菜一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哗哗作响变成了淅淅沥沥,雨声像背景音乐一样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宋亚轩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满意:“这个酸菜不错,昨天在超市随便拿的,没想到还挺好吃。”
“你拿东西什么时候随便过?”刘耀文脱口而出。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
刘耀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挑鱼刺,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那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不像一个干儿子会对干爸说的话。那是一个在注意着对方每一个细节的人才会说的话,是一个在心里反复回放过对方无数个瞬间的人才会说的话。
宋亚轩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块鱼片吃完了,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我确实看了配料表才拿的。”
刘耀文不确定这个回答是在化解尴尬还是在顺着他往下说。他不敢抬头看宋亚轩的表情,只是低着头吃饭,把米饭扒得飞快。
“慢点吃,”宋亚轩说,“又没人跟你抢。”
刘耀文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没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在宋亚轩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东西——不管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就会说出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吃完饭,刘耀文收拾碗筷,宋亚轩接了杯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的时候,他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贴上了一片暖宝宝,从表面烫到里面。
“我来洗吧,”宋亚轩说,“你今天已经做了不少了。”
“不用,你淋了雨,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刘耀文背对着他说,语气尽量保持正常。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亚轩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刘耀文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刘耀文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他手上的泡沫。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泡沫被水冲走,绕着排水口转了两圈,然后消失不见。
“是你教我的。”他说。
这次他没有把这句话咽回去。
身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刘耀文以为宋亚轩已经走了。他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
宋亚轩还站在那里。
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水,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刘耀文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柔软,又像是坚硬,像是靠近,又像是退远。两种矛盾的情绪在那双柔和的眼睛里交织在一起,像雨天的云,厚重而模糊,看不出要下雨还是要放晴。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宋亚轩移开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我去洗澡。”
他转身走了。
刘耀文站在厨房里,听着浴室的门关上,然后是水声。
他靠在料理台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都蒙上一层柔和的色调。他想,他今天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等你回来一起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是你教我的”——每一句都像是无心之言,但每一句都是有意的。
他在试探。
他不知道自己想试探什么,也许是想知道宋亚轩有没有发现他的心思,也许是想知道宋亚轩会怎么回应。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边害怕掉下去,一边又想看看悬崖下面到底是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宋亚轩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电视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开着,但谁都没认真看。
“你不是要给我讲哥特式建筑吗?”宋亚轩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刘耀文的心跳又加速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和宋亚轩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拿出手机,翻出上课时拍的那些幻灯片照片,开始讲。
“哥特式建筑起源于12世纪的法国,最早是在圣德尼修道院教堂出现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因为紧张,也因为宋亚轩就在他旁边,近得能闻到沐浴露的味道。
他讲了法国哥特式的特点——尖肋拱顶、飞扶壁、玫瑰花窗。讲了英国哥特式的区别——更强调垂直感,拱顶更复杂,有扇形拱和悬垂拱。讲了科隆大教堂、米兰大教堂、巴黎圣母院。
他讲着讲着就忘记了紧张,因为建筑史是他喜欢的科目,讲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会沉浸进去。他甚至从沙发上拿起了那本《建筑空间组合论》,翻到哥特式的那一章,指着上面的图解给宋亚轩看。
“你看这个,法国哥特式的飞扶壁是单层的,英国的是双层的,这就是为什么英国哥特式的建筑看起来更轻盈。”
他侧过身去指书上的图,肩膀不自觉地靠近了宋亚轩。等他讲完这一段,转过头想看看宋亚轩听懂了没有,才发现宋亚轩根本没有在看那本书。
宋亚轩在看他。
那道目光很近,近到刘耀文能看清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那双眼睛是柔和的,像他姐姐宋雨薇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但此刻那种温柔里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刘耀文从未见过的东西。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刘耀文的手还举着那本书,僵在半空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理性、所有排练过的话,在这一刻全部清零。他只能看到宋亚轩的眼睛,只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个越来越小的距离。
他不记得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宋亚轩微微偏了一下头,也许是刘耀文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那个距离从一拳变成半拳,从半拳变成两指,然后——
宋亚轩的手机突然响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的涟漪都在一瞬间被击碎。
宋亚轩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亮着,是公司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疏离:“喂。”
刘耀文靠在沙发靠背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跳得他胸口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宋亚轩差点做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那个电话再晚响三十秒——不,再晚十秒——一切都会不一样。
宋亚轩挂了电话,站起身:“公司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一趟。”
他的声音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正常到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刘耀文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去”,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说“刚才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宋亚轩走进卧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衬衫和长裤,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了。他走到玄关换鞋,拿起伞,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刘耀文一眼。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
门关上了。
刘耀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书。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额头抵着书封。
书封是硬的,凉凉的,抵在额头上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宋亚轩的眼睛,那个越来越近的距离,还有那个没有发生的、不知道算什么的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宋亚轩只是凑近了想看书上的图,也许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
不是错觉。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不确定是真的听到了,还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但它在那里,像一个种子,埋在他心里最深处,等着被浇灌,等着破土而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