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燥热的风席卷整座校园,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一阵阵聒噪的蝉鸣裹着考场里紧绷的气息,笼罩着每一个等待解放的高三学生。最后一门外语考试的终场铃声尖锐地刺破长空,玻璃窗跟着轻轻震颤,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叹息与松气声连成一片。紧绷了整整三天的神经骤然松弛,无数支水笔被轻轻搁在桌面上,高中三年日夜苦读的岁月,随着这一声铃响,正式画上一道仓促的休止符。
许栀夏缓缓挺直僵硬的腰背,长时间端坐让双腿麻木酸胀。她摊开掌心,满满一层冰凉的冷汗,紧紧攥住的笔杆留下几道深深的压痕。监考老师顺着过道逐一收卷,一叠叠答题卡整齐地堆叠起来,将无数个挑灯刷题的深夜、反复修改的错题、藏在书本夹缝里的小心思,一并封存。她弯腰收拾桌肚里堆积如山的书本,厚厚的复习资料塞满整个帆布书包,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膀往下沉。曾经视若珍宝的试卷,此刻被随意揉成团塞进袋子最深处,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的早读偷偷传递纸条,没有人会隔着一条过道,不动声色地凝望心上人。
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涌出教学楼,喧闹的欢呼、不舍的痛哭、结伴出游的嬉笑声填满整条林荫大道。楼上有人撕碎废纸,漫天白纸碎屑混着梧桐飞絮缓缓飘落,铺满青灰色的柏油路面。同窗们互相拥抱道别,拍着彼此的肩膀许诺来日再会。许栀夏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目光不受控制地穿梭在人群之间,下意识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沈咽就靠在走廊外侧的铁艺栏杆上。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一群男生商量考完试去哪里聚餐,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热风掀起,阳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许栀夏的呼吸猛地一滞,慌忙低下头,刘海遮住骤然泛红的眼眶,脚步下意识地放慢。
两个人的联系,早在高三下半学期就慢慢断掉了。
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皮的决裂,只是被铺天盖地的模考排名、志愿规划硬生生隔开。从前放学并肩踩着落日余晖走在树荫下的两个人,慢慢变成走廊里擦肩而过都不敢驻足的陌生人。许栀夏曾无数次攥着水果糖,在晚自习结束后的楼梯口静静等候,等来的永远只有他步履匆匆的背影。少年把所有精力全部投入冲刺备考,把年少情愫死死压在心底;而她生性敏感内敛,始终拉不下面子主动破冰。一来一往之间,原本温热的关系一点点冷却,最后只剩下遥遥相望的沉默,和止步不前的胆怯。
沈咽很快被朋友们簇拥着走远,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心口被闷热的风堵得密不透风,酸涩的情绪顺着喉咙往上涌。许栀夏死死咬住下唇,把即将落下的眼泪咽回去,拉紧书包背带,沉默地走出校门。
漫长的暑假如期而至。没有了早起的闹钟,没有堆积不完的习题,大把空闲时间突然空了出来,许栀夏却常常呆坐在书桌前失神。手机QQ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三个月前一句简短冰冷的“专心复习”,此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她反复点开对话框,指尖悬在输入栏,打出长长的文字,又一字一字删掉,反反复复折腾半个钟头,最终还是退出页面,始终没能按下发送键。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高考这道分水岭之后,朝着南北两个方向无限延伸,距离越拉越远。偶尔刷到同班同学的朋友圈,能看见沈咽外出旅游的照片,少年眉眼舒展,褪去备考的紧绷,笑得轻松自在。许栀夏匆匆划走页面,把心底那点不甘与遗憾,深深埋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十几天的悠闲时光转瞬即逝,学校通知全体高三毕业生返校参加毕业典礼。
清晨的阳光褪去盛夏焦灼的热浪,变得温和柔软。许栀夏翻出叠在衣柜最底层的校服,浅蓝色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皂角清香。她站在镜子前捋平衣领,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心脏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她清清楚楚地明白,沈咽一定会到场。
温知榆早早守在小区门口,挎住她的胳膊,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典礼流程,同时细心留意着许栀夏紧绷的神情。
“放轻松,只是一场告别仪式,实在不行我们就远远站着,不去搭话。”
许栀夏勉强牵起一抹笑意,轻轻点头,指尖却攥得发白。
往日喧闹的教学楼挂满红色毕业横幅,操场上整齐摆放着一排排塑料座椅。几百名毕业生按照班级列队入座,人声鼎沸,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勾起无数回忆。许栀夏跟着队伍落座,目光飞快扫过前排人群,一眼就锁定了斜前方第三排的身影。
沈咽坐得笔直,脊背挺拔,安静聆听主席台上校长的致辞。香樟树浓密的枝叶筛下斑驳光影,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落在他的肩头。许栀夏慌忙收回视线,死死盯着脚下的塑胶跑道,耳边嘈杂的致辞声变得模糊不清,整整一场典礼,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上台发言、领取毕业纪念册、集体鞠躬致谢,流程一项项走完。周遭全是离别的唏嘘与欢声笑语,同窗们互相在纪念册上签名留言。中途休息时,人群四散散开拍照留念,温知榆被老同学拉去合影,只剩下许栀夏独自站在香樟树下。
她下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一道视线。
沈咽不知何时转过身,隔着七八米涌动的人群,静静地望向她。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所有喧闹都骤然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少年的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没有藏不住的留恋,只有一层客气又疏离的淡漠,如同看待一位多年未见的普通老同学。许栀夏喉头一紧,积攒了一整个假期的千言万语,全部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露不出。
她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短短两三秒的对视,却漫长得耗尽了整个燥热的盛夏。
最终是沈咽率先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重新走到男生圈子里,拿起签字笔低头给同学写下毕业寄语。他没有向她迈出一步,没有挥手问好,更没有开口说出一句珍重再见。
许栀夏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落寞。手指用力攥紧硬壳封面的毕业册,棱角硌得指腹阵阵发疼。原来一旦被高考分岔路隔开,再炙热的年少欢喜,也会慢慢归于沉寂。课间隔道的相视一笑,黄昏并肩走过的林荫小路,晚自习偷偷传递的小纸条,所有十七岁的心动,都随着这场考试落幕,永远封存在那年盛夏的蝉鸣之中。
典礼落幕,学生们陆续离校。空旷的操场被工作人员摘下横幅,满地彩纸随风翻滚。同学们挥手道别,许诺日后相聚,可大家心里都清楚,绝大多数人一别经年,此生很难再次相逢。
许栀夏不愿多做停留,跟着温知榆快步走出校门,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沈咽的路口。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车窗映出她苍白沉默的侧脸,窗外向后倒退的梧桐树,带走了一整个青春。
自此之后,两个人彻底断了所有交集。
高考成绩放榜,填报志愿,九月奔赴天南海北的大学校园。许栀夏远赴南方一座沿海城市,隔着上千公里的山水,彻底离开这座装满少年心事的小城。偶尔班级群里有人提起沈咽,说他考入北方重点高校,学业一路顺风顺水。许栀夏每次看见这类消息,都只是安静划过聊天记录,从不插话,从不主动打探,一点点把这个人从自己的人生里剥离干净。
四季轮回,一年,两年,五年,八年。
青涩懵懂的少年少女褪去校服,被学业、实习、职场推着不断向前奔走。当年轰轰烈烈的心动,被漫长岁月慢慢冲淡,最后只剩下记忆里一道模糊的剪影。许栀夏从怯生生的高中生,长成独立沉稳的成年人,独自一人在异乡打拼,日子平淡安稳。身边来往过客无数,却再也没有人能够轻易牵动她的心跳。
她很少回乡,只有逢年过节才短暂驻足。母校翻新扩建,昔日的香樟树长得愈发繁茂,只是物是人非,再也寻不到十七岁的光景。温知榆一直留在家乡发展,二人依旧是无话不谈的挚友,相聚时闲谈生活琐事,偶尔聊起高中旧事,许栀夏也只是淡淡一笑,轻飘飘地带过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光阴一晃,又是数年流转。
深秋时节,许栀夏休年假回到故乡。萧瑟的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在街道上空盘旋飞舞,灰蒙蒙的天幕压得很低。温知榆腾出一整天时间陪她逛街,两人沿着市中心步行街缓步前行,闲谈着这些年各自的境遇。
沿街商铺亮起暖黄色灯火,橱窗玻璃映出络绎不绝的行人。许栀夏裹紧厚实的呢子大衣,正低头听闺蜜讲述身边的趣事,脚步不紧不慢。走到步行街十字路口时,两拨人迎面相遇,她下意识抬起头,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迎面走来的男人身姿挺拔,褪去少年稚气,轮廓硬朗沉稳,深色西装衬得身形端正挺拔。是沈咽。
时隔近八年,她再一次清晰地看清他的模样。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目光就牢牢锁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沈咽的左手紧紧牵着身旁女人,十指牢牢相扣,骨节紧密贴合,亲密无间。落日最后的微光洒落在指尖,两枚素雅光洁的素圈婚戒静静嵌在两人的无名指上,冷白的金属折射出柔和的光芒,那是已经步入婚姻殿堂的凭证。
他身侧的女子眉眼温婉,亲昵地依偎在他肩头,笑容恬淡美满,同款配对的戒指牢牢套在指尖,两人半步都不曾分开。
街道上车水马龙的喧嚣瞬间归于死寂,一片枯黄落叶缓缓飘落,轻轻擦过许栀夏的肩头,落在脚面。
她孤零零站在人行道上,身旁只有温知榆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孤身一人的许栀夏穿着简约深色大衣,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没有戒指,没有陪伴,只剩下常年独自漂泊留下的清冷孤寂。
沈咽也停下脚步,抬眼望过来。
两道目光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再次遥遥相撞。
时隔多年的对视,早已没有少年时期慌乱躲闪,没有隐忍克制的心动,只剩下成年人平和淡然的心静如水。他的眼神礼貌而疏离,仅仅是偶遇老同学的平静,没有怅惘,没有亏欠,更没有半分旧情复燃的念想。岁月磨平了少年所有棱角,也彻底抹去了当年那段青涩的情愫。
许栀夏心口猛地一抽,却依旧挺直脊背,稳稳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失态,没有躲闪。遗憾、酸涩、怅然、释然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最终沉淀成一潭静水。
十七岁戛然而止的故事,早就写下了结局。
他走出了蝉鸣阵阵的高中小巷,奔赴崭新的烟火人生,牵起另一个人的手,戴上婚戒,组建起安稳幸福的家庭。而她困在回忆的渡口,一年又一年独自奔赴前路,守着那年盛夏未完成的心动,孤身前行。
短短几秒对望,了结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执念。
没有人上前寒暄,没有人停下脚步叙旧。
沈咽率先收回目光,握紧身边妻子的手,低声叮嘱了一句,女人含笑点头。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十指依旧紧紧相扣,婚戒在暮色里闪闪发亮。背影慢慢汇入人潮,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喧嚣车流与人声重新涌回耳边,冷风迎面扑来,许栀夏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眼眶微微发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温知榆紧紧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话语,只能安静陪着她站在漫天落叶里。
许栀夏久久凝望着那人消失的路口,许久之后才轻轻勾起唇角,声音轻得如同秋风:“没关系,早就放下了。”
高中毕业那年的蝉鸣彻底落尽,故人奔赴圆满余生,只留她停留在旧时光末尾,静静目送别离。
和闺蜜分开之后,许栀夏独自回到暂住的公寓。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她坐在书桌前,指尖点开搁置了许久的QQ。好友列表里,沈咽的头像一直安静躺在老同学分组里,这么多年,他们始终没有删除彼此,却也从来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指尖停顿在输入框上,屏幕光映着她平静苍白的脸庞。犹豫良久,她最终删掉所有酝酿好的长篇大论,只敲出简简单单四个字。
你结婚了?
没有问句,没有感慨,平铺直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点击发送,消息顺利投递出去。
她握着手机静静等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不过短短半分钟,对话框弹出一句简短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末尾紧跟着一个冰冷的句号。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多余的解释,平淡、克制,划清了所有界限。
许栀夏盯着屏幕上孤零零的一个字,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她没有再回复任何文字,指尖缓缓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对话框到此为止,此后余生,他们再也没有一句交谈。那些藏在纸条与蝉鸣里的年少心事,随着这一问一答,彻底画上句号,再也没有后续。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楼下零落的枯叶。
另一边,温知榆回到家中,打开电脑里存了好几年的文档,文档标题正是《蝉鸣落尽》。她一直坚持写小说。
把许栀夏这段无疾而终的青春故事一点点记录下来,写到高中毕业,写到典礼对视,一直停留在多年街头偶遇这一幕。
暖白的台灯照亮屏幕,她指尖落在键盘上,一字一句,细细描摹傍晚街头深秋落叶、遥遥对视、两枚婚戒与孤身一人的画面,一字一句写下那次QQ简短的对话
光标停留在文档末尾,再也不需要续写新的章节。十七岁的心动止于高考散场,多年重逢止于一次对望,最后的消息止于一句冷淡的“嗯”。少年与少女在青春岔路口分道扬镳,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再也没有番外,没有重逢,没有破镜重圆。
她缓缓保存文档,关闭页面。窗外晚风掠过树梢,那年盛夏此起彼伏的蝉鸣,彻底归于沉寂。整本青春故事,就此落笔终章,永久封存。
最终,蝉鸣落尽...
——全文完
宝子们有番外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