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腊月二十八，朱志鑫坐高铁回了家。

母亲在车站接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

陈秀兰“瘦了，又瘦了。”

朱志鑫“没有”

母亲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没说什么，把行李袋甩到肩膀上，走在前面。她的背影比以前矮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他长高了还是因为她老了。

第二天，母亲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腌萝卜，排骨汤，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老母鸡汤。菜单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甚至连摆盘的位置都没有变。朱志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不出口。

朱志鑫“妈，辛苦你了。”

母亲正在切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工利落，葱段切得整整齐齐的。

陈秀兰“没事，人多热闹。”

她没说“人”是谁，但他们都知道。

腊月二十九的下午，宋稚雅到了。

朱志鑫在小区门口等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洗过吹过，比平时蓬松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车门开了，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先踩了出来，然后是卡其色的阔腿裤，然后是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然后是她——头发散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她站在车门边，看到朱志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朱志鑫“等很久了？”

宋稚雅“没有，刚到。”

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拖出一个大行李箱。朱志鑫走过去接过来，箱子比他预想的要重，她瞥了他一眼

宋稚雅“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化妆品，还有给阿姨带的礼物”。

朱志鑫“你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

宋稚雅“又不是给你的，你急什么。”

宋稚雅说完这句话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一个红包。朱志鑫看着那个红包愣住了。

宋稚雅“压岁钱，你现在还是学生，我工作了，给你发红包是应该的。”

朱志鑫“我二十二了，不需要压岁钱。”

宋稚雅“二十二怎么了？你还在读书，没赚钱，在我这里你就是个小孩。”

朱志鑫接过那个红包，手指捏着它的边缘。红包是大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烫金的“福”字，摸起来有凹凸的质感。她什么时候准备的？是专门给他买的，还是随手拿了一个？他不知道，但他把红包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朱志鑫“谢谢。”

宋稚雅“不客气。”

她说完就转身往小区里走了。

朱志鑫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上楼的时候，宋稚雅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随着她的步子一颠一颠的。他想起五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现在她头发长了，不扎马尾了，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种带着一点迫不及待的、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走得很快但又其实不急着去哪里的感觉。

母亲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

宋稚雅站在门口，笑着说了一句让朱志鑫眼眶发酸的话。

宋稚雅“阿姨，我来了。”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点亮的一盏灯。然后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开到她眼角那些细纹全部挤在一起。

陈秀兰“进来进来，外面冷。”

母亲把门开大，侧身让她进去。

宋稚雅换上了那双旧棉拖鞋，朱志鑫帮她提箱子进去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沙发到茶几，从电视柜到阳台，在那几盆绿萝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宋稚雅“跟五年前一样。”

朱志鑫“没什么变化。”

朱志鑫把箱子放在他房间门口

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陈秀兰“稚雅，来尝尝这个腌萝卜咸不咸”。

宋稚雅应了一声

宋稚雅“来了”

就小跑着去了厨房。朱志鑫站在客厅里，听到厨房里传来母亲和她的对话——

宋稚雅“好吃，不咸，刚刚好。”

陈秀兰“那你多吃点，走的时候带一罐回去。”

宋稚雅“谢谢阿姨。”

朱志鑫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推进了自己的房间。

今年的除夕跟五年前很像，又不太像。

同样的菜，同样的人，同样的六十平小房子。但有些东西变了——母亲的白头发多了一些，宋稚雅不再是那个穿着校服的高中女生了，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把所有心事都咽回肚子里、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的十七岁少年。

饭桌上的气氛比五年前轻松了很多。宋稚雅跟母亲聊天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一个乖巧的女儿在跟朋友的妈妈说话，而更像是一个成年人跟另一个成年人之间的对话。她跟母亲聊工作，聊生活，聊省城的房价，聊最近看的电视剧。母亲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接几句话，然后给她夹菜。

宋稚雅“阿姨，我真的吃不下了。”

宋稚雅护着碗往后躲。

陈秀兰“多吃点，你太瘦了。”

宋稚雅“我不瘦，我最近还胖了两斤呢。”

陈秀兰“胖了好，身体会健康。”

朱志鑫坐在对面，低着头吃饭，听她们聊天，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下去过。

吃完饭之后，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朱志鑫站在旁边帮忙。母亲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两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说话。

陈秀兰“这个女孩子”

母亲突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客厅里的人听到

陈秀兰“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朱志鑫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朱志鑫“哪里不一样？”

母亲想了想

陈秀兰：“沉稳了。以前她来咱家，像个客人，小心翼翼的，怕给你添麻烦，怕给我添麻烦。今天她来，像回自己家。”

朱志鑫把这个评价在心里放了很久。母亲说得对。五年前的宋稚雅在这间房子里是客人，她会拘谨，会客气，会在他母亲面前保持礼貌的距离。今天的她是作为一个人来的，她想坐就坐，想站就站，想吃就吃，想说就说，不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因为——这里不是“别人家”，是“他家”，而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设防的人之一。

她不用在这里扮演任何角色，她只需要做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