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天气预报晚了整整一天。
宋稚雅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往常那种灰蒙蒙的晨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带着反光的白。她赤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整个世界白了。楼下的树、路边的车、对面楼的屋顶,全被一层厚厚的雪覆盖了,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给这座城市刷了一层新的油漆。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拍完之后她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照片里的雪很厚,厚到看不出原来的路面是什么颜色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已经有几条回复了。苏念回了一个

“哇”
周漾回了一个雪人的表情包。她又往下划了一下——朱志鑫点了一个赞。
她看着那颗红色的心,牙膏沫在嘴角凝固了。她放下手机,把嘴里的泡沫漱干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昨天睡得不太好,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太多事情。她用冷水洗了脸,拍了一层爽肤水,涂了乳液,遮瑕膏在眼下点了好几下才把那圈青色盖住。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他点一个赞而已。他们现在是微信好友,朋友圈点赞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连普通朋友之间都会做的事,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但她在遮瑕的时候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那圈青色盖住。
同一天的上午,朱志鑫也在看雪。
他在实验室的窗前站着,手里端着一杯刚冲的速溶咖啡。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工地,塔吊的臂架上积了一层雪,像一幅还没有完工的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稚雅的朋友圈更新提醒。他点进去,看到那张雪景的照片,没有配文。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不讲究,光线也一般,但他在那张照片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她的窗户。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截窗框,白色的,不是她以前住的那个别墅的深色窗框。这大概是她现在住的地方,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不是别墅,不是豪宅,是一座普通的、属于她一个人的房子。
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个赞。
点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很苦,他今天没有加糖。
张骁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朱,看什么呢?”(张骁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雪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
朱志鑫把杯子放到桌上,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数据还停留在昨天分析到的那一页。
张骁拖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最后用牙咬开了。他吸了一口牛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但又明显是在试探的语气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骗人,”(张骁嘬着牛奶,声音含混)“你这几天状态不对。数据分析错了三处,导师给你提的意见你过了两天都没改,昨天开会你一直在走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朱志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在想一些事情。”
张骁没有追问。他跟朱志鑫做了快五年的室友,在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追问。朱志鑫想说的东西,你不问他也会说;他不想说的东西,你拿刀撬也撬不开。

“行吧,”(张骁站起来,把空了的牛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要是想喝酒了,随时叫我。”
朱志鑫看着张骁走回自己位置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遇到的人都不差,不管是林叙还是张骁,都是那种不会给他压力、不会让他难做的人。他运气好到遇到了宋稚雅——这是最好的运气,也是最坏的。
他运气好到遇到了她。但他运气不够好到留住她。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把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整个世界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每一个棱面都在反光。朱志鑫从实验室出来,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脚下是已经被踩实了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面很滑,他走得很慢,怕摔跤。
校园里有人在打雪仗,有人堆雪人,有人在拍照。他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对情侣在雪地里拥抱,女生把脸埋在男生的胸口,男生用大衣裹着她,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他看着那对情侣,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二那年的除夕夜,他在小区楼下点燃仙女棒,火花从她手里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她当时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就好了。不用倒流太多,倒流到那个除夕夜就够了。他会做同一件事——点燃仙女棒,递给她,看她笑。但他会在那之后多做一件事——抱紧她,抱很久很久,久到她知道他有多在乎她。
他把视线从那对情侣身上收回来,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过去是回不去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回忆从脑子里清空。它们像一些扎根极深的杂草,你拔掉一株,另一株就会从别的地方长出来。你永远除不干净,因为它们早就跟你的整个生命长在了一起。
回到住处之后,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下雪了,多穿点,别感冒了。”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又拿起来了。
他打开了宋稚雅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的“注意保暖”和她的“好”。他看着那个“好”字,又看了一遍。她已经回了,虽然只有一个字。他不能奢求更多。他们的关系还处在一种非常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维护的阶段。她愿意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已经说明她没有把他拉黑。没有拉黑就是有机会。
朱志鑫打下了一行字

:“雪天路滑,出门小心。”
打完之后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回到沙发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宋稚雅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他点开。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又是“好”。跟昨天一模一样,一个字,一个句号。但朱志鑫注意到,这一次她回得比昨天快了很多。昨天的“好”让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今天的“好”只用了不到两分钟。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根本看不出那是一个笑。但那确实是一个笑,一个从心底里浮上来的、不受控制的笑。就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丝光,哪怕那丝光还很远很远,远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但你知道它不是幻觉,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他给她设了一个备注。不是“宋稚雅”,不是“稚雅”,是“Y”。就是她微信昵称的那个字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备注改了又改。也许是因为他想把她放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但又怕那个“特别”太明显了,明显到她会发现,明显到他自己都不敢直视。
他又看了一遍那个“好”字,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雪后的第三天,宋稚雅接到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消息。
周漾在群里说,他要回老家一趟,走之前大家再聚一次。苏念说她周末有空,另外两个同学也说可以。宋稚雅看了一眼日程,周末没有拍摄安排,回了一个“行”。
群里的消息滚动着,朱志鑫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里——“我也可以。”
她看着他头像旁边的那个绿色的“在线”标识,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一下就消失了。他大概也是打了什么又删掉了。
她想,他今天在做什什么呢?在实验室,还是在工地上?今天比昨天又冷了一些他有没有多穿一件衣服?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