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

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落地灯的纸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灯光透过去的时候带上了一点暖黄色的滤镜，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宋稚雅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半盒牛奶，两个鸡蛋，一袋快过期的土司，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辣椒酱。她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转盘缓缓转动，杯中的牛奶在玻璃门上反射出一个浅白色的椭圆。

她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等着那一声“叮”。

叮。

她端着牛奶回到客厅，重新蜷进沙发。牛奶有点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奶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暖意从胃部向四肢扩散。

手机在沙发的另一头亮了一下。她伸手去够，够了好几下才拿到，屏幕上是苏念发来的私信。

苏念“你今天跟朱志鑫聊得怎么样？”

宋稚雅看着这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

宋稚雅“就那样。”

苏念“哪样？”

宋稚雅“普通聊天。”

苏念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表情包上写着：你当我傻？

宋稚雅没有回复。她退出和苏念的对话框，又点进了朱志鑫的。他们的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从加好友到现在，他发过一条“晚安”，她没有回复。那条“晚安”像一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脚印，孤独地印在那里，等着被新雪覆盖。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她回复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回一个“晚安”，他会再发一个“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吃饭了吗”，她再回，他再发，一来二去，他们就会像两个正常人一样重新开始说话。但她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晚安”是一个很暧昧的词，不是“好的”或“收到了”那种中性词。它在深夜被发出来，带着一种“我在睡前想到了你”的潜台词。她如果回了，就等于承认了这种暧昧，默认了这种潜台词。她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她对朱志鑫的感觉太复杂了。不是那种“还喜欢”或者“不喜欢了”能概括的。那种感觉像是一团被打乱了顺序的毛线，找不到线头，理不出头绪。她有想念，有遗憾，有委屈，有心酸，有不甘，有释然，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煮成了一锅她自己都分不清味道的粥。

她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残留的奶渍干涸成了一圈白色的痕迹，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第二天早上，宋稚雅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

NPC“今天下午两点，城西那个棚，别忘了。服装已经送到了，你提前半小时到，试一下衣服，尺码不对还能换。”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大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多，她睡了快十个小时，头有些昏沉沉的。她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间，晨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她今天的状态不太好。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从里到外的、像电池漏电一样的虚弱感。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周一的上午，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对面那栋楼的台阶上舔爪子。

她想起今天没有安排拍摄的日子，她通常会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健身房，或者约苏念吃个午饭。但今天下午有工作，上午的时间就很尴尬——不够做一件完整的事，又不想浪费。她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漱，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去了楼下的便利店。

饭团、酸奶、一瓶水。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慢慢吃着。便利店的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直射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她看着窗外那条街，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人在等公交车。这座城市在按照它的节奏运转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不紧不慢地向前。

她的轨道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下午两点要去城西的摄影棚，明天上午十点有一个品牌的试镜，下周要飞一趟上海拍一组片子。这些行程把她的时间填得很满，满到她没有空隙去想那些“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这种满只是表面的。表面的满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那个空以前被一个人填着，后来那个人不在了，那个空就一直空着。她试过用工作去填，用新的人去填，用酒精和喧嚣去填，但不管填什么进去，那个空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重新显露出来，像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白天结痂，晚上又被她自己抠破。

十二点半，她化了一个淡妆，换了一身衣服，叫了车。

车开了半个小时才到城西的那个摄影棚，在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园区不大，几栋灰白色的低层建筑，外墙上了年代，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二楼窗户。她找到了那栋楼，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笑着说

NPC“宋老师来了，衣服已经挂好了在二号棚”。

二号棚在一楼，推门进去的时候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盏常亮灯亮着，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昏暗。衣服架子靠墙排成一排，上面挂着十几件这次的拍摄服装，有深冬的厚外套，也有反季的轻薄夏装。她一件一件地翻过去，看了看尺码，大部分是合适的，只有一件小了一个码。她跟前台说了，前台说去换。

两点整，摄影师来了。

是一个新合作的摄影师，三十出头，姓顾，戴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背着很大的器材包。他进来的时候先环顾了一下场地，然后走到宋稚雅面前，伸出手说

NPC“你好，顾衍”

宋稚雅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度适中。

沟通拍摄方案的时候，顾衍的语言很少，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形容今天要拍的这组片子是“冬天的雪，但还没落下来”，意思是冷但不绝望，干净但不空白。宋稚雅听着这个比喻，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树枝，空气中有一种快要下雪的、紧绷的、期待着什么的气息。

NPC“你理解力很好。”

顾衍说，然后转身去调灯光了。

拍摄开始了。顾衍的工作方式跟他说话一样——干脆、准确、不给多余的信息。他不多说话

NPC“往左一点”、“下巴抬一点”、“眼神再往前送”

都是短促有力的指令。宋稚雅配合得不费力，她做了太多次模特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训练有素，知道在什么时候、以什么角度、呈现什么样的状态。

但今天顾衍有些不一样。他拍了几组之后，把相机放下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NPC“你今天状态不对。”

宋稚雅站在灯光下，强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白色背景布上。

宋稚雅“怎么了？”

NPC“你人在，魂不在，你的表情和肢体在配合我，但你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

宋稚雅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今天确实心不在焉。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一直在播放一段画面——昨天咖啡馆里，朱志鑫坐在她对面，捧着咖啡杯的样子。那个画面像一个没有关闭的后台程序，一直占用着她的内存，让她没办法百分百地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

NPC“休息十分钟。”

顾衍放下了相机。

宋稚雅走到休息区，坐下来，拿起手机。微信里没有什么重要的消息，苏念发了一张午餐的照片，周漾在群里发了一个段子，还有一些工作群里的消息。她划了几下，退出，又点进去了。

朱志鑫的对话框还是一片空白。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上，双手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想，自己到底怎么了。

分开五年了。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下了，不需要再想起他，不需要再为他失眠，不需要再在路过某个地方的时候想起跟他有关的回忆。但没有。那些回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潜伏在她的意识深处，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浮上来。而那顿饭、那次咖啡馆、他那条“晚安”、他抬起来又放下去的手——这些东西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她以为已经锁死了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