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缓步落于辇舆之下,紫霄宫门前空旷寥寂。除却己方,只有两名道童侍立,另有一名气息沉郁的修士孑然静立。
不观则已,这一探,因果深刻认识到此界的精彩程度。
纵使她那双可勘破虚妄、洞彻因缘的法目,已被白绸上的命运余韵压制,却依旧能感知几人周身缠萦着五彩纷杂的因果缕丝。
帝俊与那守门童子身上皆缠绕着鎏金灿线,那是皇道气运,源自命格,受天地大势与命运法则的绝对掌控,代表着无上的机缘与大势走向——并不归她管辖。
然气运再盛,恶业累积过深,命运也难兜底。业力破运,因果昭彰,祸福自取,业果既定,报应难逃。
帝俊身上有后报。
估计他死之后就是那童子顶了位置。
思及此,因果美眸流转,帝俊正与那鲲鹏交谈。他们之间的因果线呈浓黑暗紫,且鲲鹏周身缠有一缕浅淡机缘,显而易见,他日帝俊必受其坑害。
啧,这鲲鹏命途不过尔尔,一身气运皆依附于帝俊,离了这棵大树便难成大器。因果眸光淡漠,对此毫无兴致。
因果太一,看见了吗。那位道人,乃是你兄长的命中孽缘。
太一杀心骤起,手中法宝携风雷之势就要砸落,因果身形瞬动,状似着急地探臂揽住了他的腰身。
因果命铺前路,因由人选,果是归途。好孩子不可以这么武断呢。
生得这般好皮囊,行事却是个十足的莽夫,当真可惜了。空有其表,倒与罗睺如出一辙。
因果紫霄宫短时难启,且看他们何时勘破那千道阵法吧。
话音方落,因果便以推演天机耗损本源为由,直言身子乏累。太一心下感念,将她揽入怀中。
随后,因果又将帝俊唤至身前,指点他在紫霄宫前布下一座玄奥大阵。
帝俊圣人道场,不宜放肆。
因果既是圣人道场,布阵以护道场。我何错之有?
她言辞凿凿,气势逼人,帝俊索性随她去了。
帝俊惹佳人不愉,实乃我之过。
见他识趣,因果颇为满意,遂以神念传音于混沌珠内的杨眉,夸耀自己短时间内便寻得了两位可用之人。
杨眉两名仆人吗?好厉害呀。只是这里的生灵都坏得很,你可千万别被骗了。
虽知杨眉在关心自己,因果却仍感不悦,他以为谁都像他一样蠢吗?
因果管好你自己。赶紧把伤养好,回头去外混沌找找别的魔神。
杨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希望这伤好不了了。
因果驳回。
杨眉怎么可以这样。
对于杨眉后续的聒噪,因果全当没听见。她收敛心神,眸光流转间尽是兴味,准备好好享受接下来的趣味。
难怪大道会舍弃魔神,转而扶持盘古开天。与那死寂的混沌相比,此方世界……的确鲜活。
混沌亘古无涯,渺渺无尽。诸般魔神降生后各踞一隅,寻常极难相逢。
唯有那魔神殿,沉寂亿劫方启一次殿门,将三千魔神尽数传召。每逢开殿,或是时辰、命运、秩序三尊坐镇订立规则,或是毁灭与战猿各领衔一脉,交手厮杀,血染大殿。
那般岁月,当真是乏味至极。
忽然,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打断了因果的思绪。
“怎么这里还有阵法啊!到底是谁这么丧尽天良啊!别让我逮到!”
紫霄宫近在咫尺,眼前却横亘着一座大阵,冥河顿时心态崩了,忍不住仰天咆哮。
他现在看见阵法就想吐。
红云冥河道友息怒,紫霄宫已近在眼前,至此一座,你我就解脱了。
忽闻乐观开朗之音,因果眉梢轻挑,当即从太一怀里起身,饶有兴致地往大阵边缘踱步而去。
此生灵福运宽厚,善缘如玉,丝线绵长四散,结遍无数生灵。唯有一根暖橙羁绊细丝,与他身侧之人紧实相连,乃毕生至交之契。
然金福丝线外,暗红凶煞细碎缠绕,墨黑细缕更隐于金缕之下,暗缠命脉。看似福泽深厚,广结良缘,实则注定遭人暗算,福尽身陨。
哦?又是鲲鹏。
因果自问守序公正,她制定的规矩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应。面对那些罪行累累的生灵,她绝不容许其存活于世——即便是苟且偷生,也绝不在她的容忍范围内。
相反,她很喜欢至真至善的生灵,她将赐下顺遂、机缘、福泽。
红云道友,你们被困在里面了吗?
听见他这么问,因果不解地眨眨眼。
难道不是你们被困在外面?
这孩子傻人有傻福。
因果啊……好像是被困住了呢。既然你看见了,那就你吧,过来处理一下。
一个问得毫无顾忌,一个答得理所当然。这番对话落在一旁众人耳中,直叫人怀疑人生,仿佛那点可怜的灵智正被人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碾碎。
红云啊红云,困在这儿过不去的,明明是我们这些人才是。
镇元子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将红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旋即拱手行了一礼。
镇元子敢问道友尊名?还请手下留情,莫要再逗我这友人了。
因果抬起眼睫,视线在那青袍男子身上不咸不淡地掠过。
因果怜卿。
她随口报上名号,语调平缓无波,既未颔首致意,亦无抬手之姿。
见她连最寻常的礼节都懒得敷衍,任谁都能看出绝非易于之辈。周遭目光顿时从探究化作戒备。除却红云,还有一人在状况之外——通天。
他高束的发髻在风中肆意飞扬,在这般凝滞压抑的氛围里,反倒成了一抹极具生机的亮色,鲜活得叫人挪不开眼。
通天怜卿?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想来,你就是布阵之人吧?能想出那么多刁钻诡变又充满巧思的阵法,你的阵法天赋可真叫人佩服。
通天这次被困住倒也不亏,权当你给我上了一节阵法课,我收获颇丰,多谢了!
这话听着刺耳,因果初闻此言,本能地以为这是挑衅。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去,撞上的却是一双清透明净的眸子。
毫无城府的磊落么……呵,又是一位至真至诚的痴儿。
因果是我布的。
因果神色虽依旧淡漠,但对通天的态度已然不同。那份字字珠玑皆带施舍之意的孤高被悄然收起,言语间,终是多了几分温度。
因果你也不错,破阵的手法干净利落,还算有本事。
收获棋逢对手一语夸赞,通天爽朗一笑,周身气息肆意张扬。
通天过奖过奖,怜卿道友。我是上清通天。这两位,是我的大兄与二兄。
因果闻言,目光漫扫他们,随口赞了句仪容出众。
盘古元神所化,无所谓。让她兴味的,是那错综复杂、却又暗藏玄机的丝线。
兄弟反目的桥段,值得一观。
太一怜卿,你不是患有眼疾么?
闻太一关切之语,元始冷目垂睨,面色寡淡。
元始怜卿是吗?
初见此女,他就准备沉声质问为何横加阻拦、挡人道途。可这诘难之语尚在唇齿间流转,便见通天已毫无芥蒂地与之互换名讳,言笑晏晏。无奈,他只得咽下斥语。
这下可算让他抓住纰漏了。
元始目不能视物,何以辨美丑?
因果目不能视,何以辨不得美色?若真这么想,未免也太孤陋寡闻。
因果微抬下颌,心下决意辩驳,令眼前这位盘古后裔无言以对。
因果形貌可饰,气韵难匿,众生息韵各秉天成。美人如香,你的味道是若有似无的冷香,很是宜人,就像……
面对此等无边界之言,元始面上漫起淡淡绯霞,仓促侧首望向大兄,暗含求助之意。
太上怜卿道友,目疾可医,我炼过相关丹药。
太上话音甫歇,元始继而开口。
元始日服百粒,疗愈日速。
因果愠意未生,帝俊已然挺身相护。
帝俊慎言,此话可不兴说。
眼见帝俊、太一共立怜卿身侧,本蓄怒欲发难的冥河一众,悉数敛了寻衅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