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提前一个时辰去了训练场。
不是睡不着。是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蓝色的影子,闭上眼睛就是他冲我笑的那一下。后来干脆不睡了,起来绑好护腕,推开门。晨雾还没散,老槐树的轮廓被雾气裹着,枝丫若隐若现的。树洞还在那里,空着,被雾气打湿了一点点,边缘的树皮颜色比旁边深。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
唐三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几根蓝银草,正在做最基础的缠绕练习。晨光从雾气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动作很稳,蓝银草的轨迹精准得不像刚入学的新生,每一次换手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故意站着,是忘了迈步。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我。“早。”他笑了一下。
“早。”我听见自己说了这个字,然后走到角落里开始做自己的拉伸。背对着他,我能听见他的蓝银草划破空气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像用指尖轻轻划过水面,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回宿舍。昨晚训练结束之后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场上加练,直到月亮升到头顶才靠着树休息了一会儿。这件事是马红俊后来告诉我的,马红俊半夜起来找吃的,路过训练场时看见一个蓝幽幽的光在雾气里晃动,走近才发现是唐三的蓝银草。
戴沐白进来的时候,唐三的蓝银草正在空中绕第三圈。戴沐白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我旁边开始活动手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唐三身上,好一会儿都没移开。忽然他说:“赵无极老师昨天私下说过,唐三的魂力是三十级。”
三十级。一个废武魂,修炼到了三十级。
“看够了吗?”我问他。戴沐白转过头看我,挑了一下眉。“你又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我没接话。他把外衣脱掉搭在木桩上,开始热身。但他热身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热身很系统,先活动肩,再转腰,最后拉腿。今天全乱套了。
他忽然停下来,转向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谁?”
戴沐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问得太多余了,因为他知道我装傻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角,而我现在就在抿。他看了我一眼,也不再问了,直接走到唐三面前。他的步伐和平时对抗训练时一样稳,但他走到唐三面前时停下来的位置,比正常社交距离近了半步。
“起这么早?”戴沐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唐三收回蓝银草。“习惯了。你也早。”
“昨晚没睡好。”
戴沐白说完之后,他的耳朵尖红了。我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了“没睡好”,不是“睡不着”。这两者的区别在于,睡不着是陈述事实,没睡好是承认自己有心事。他在星罗帝国打了十年铁桩,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精确到字。现在这句话漏了一个口子。
唐三大概没听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又开始练习。戴沐白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武魂虽然是蓝银草,但操控性很强。如果配合我的白虎武魂,一个控一个攻,效果应该不错。”
他在找话题。堂堂星罗帝国皇子,史莱克七怪的队长,在绞尽脑汁找一个和新人说话的由头。唐三点头。“可以试试。”
他们走到场地中央。戴沐白释放武魂,白虎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他的身形拔高了一些,肌肉线条变得更明显,虎眸泛着淡淡的金光。唐三抬起右手,蓝银草从他掌心蔓延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在角落里停住了拉伸的动作。
戴沐白像一道白色闪电冲向唐三。唐三没有退。蓝银草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网,不是硬挡,而是斜着牵引,把戴沐白的冲击力卸到一边。戴沐白一拳落空,立刻转身横扫,但唐三已经移到他的侧面,又一根蓝银草缠上了他的脚踝。戴沐白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有意思。”
他的白虎武魂猛然发力,蓝银草被崩断。但唐三的第二根、第三根已经跟上,不是硬控,是持续消耗,是节奏压制。戴沐白的力量明明比他强,但每一步都被提前预判,每一拳都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
因为唐三看的是他的肩膀。戴沐白出手之前,肩膀会先往那个方向倾一小段距离。这个细节我也是前几天才注意到的,而唐三在昨天观摩训练的时候就记住了。
戴沐白终于突破了封锁,一掌停在唐三胸前。没有拍下去。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喘着气。
“你很强。”戴沐白说。
唐三笑了一下。“你也一样。”
戴沐白收回手退了一步。我以为对抗结束了。但他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唐三从地上拽起来。不是客气地扶一把,是直接握住他的手腕,一把拉起来。戴沐白在对抗训练后从不扶对手。小舞被他打倒的时候,他自己走到场边喝水。马红俊被他打倒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等胖子自己爬起来。但他拉了唐三。这个动作连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小舞冲进来的时候,他们还保持着那个面对面的姿势。戴沐白的手刚从唐三的手腕上移开,动作很快,但还是被小舞看到了。她的兔耳朵刷地竖起来。然后她整个人像一颗粉色炮弹一样冲到场边,一把抱住唐三的手臂把他往后拽了两步。“戴沐白!你离我家三三那么近干嘛!”
戴沐白举起双手。“训练而已。”
“训练用得着站那么近吗!”
“近身战斗,不近怎么打。”
“那你拉他手干嘛!”
“我扶他起来。”
小舞盯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她哼了一声,拽着唐三往食堂方向走。“三三我们走!不理他!”唐三被她拉走了,走出去好几步,唐三回头看了戴沐白一眼,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刚才的对练很好”,不是“不好意思小舞拉我走”。戴沐白站在原地,搓了一下手指。
宁荣荣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注意到。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看着戴沐白的背影。说了一句:“有意思。”然后她转头看我,笑了笑,把水壶递给我。“竹清,你的拉伸,做了半个时辰。”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唐三来了才两天。训练场还是那个训练场,木桩还是那些木桩,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而且我知道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