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张桂源“无妨，臣再陪公主练一次，慢慢来。”

说完，他再次握住她的手，一点点纠正她的姿势，动作轻柔，耐心十足。

阳光透过海棠花瓣，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交错，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宫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岁月静好，仿佛能就这样一直下去。

林小满靠在他的身侧，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眶渐渐泛红。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停留在他们还是少年帝师与懵懂公主的时候，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生死离别，没有后来的君臣殊途，没有那场注定悲剧的宫变。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奢望。

这段执念过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走完这段路，陪着那个困在遗憾里百年的女帝，重温这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解开她的心结，让这段百年执念，得以消散。

练剑过半，林小满彻底停下动作，甩开手中的软剑，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青石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仰头看着张桂源，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的娇俏。

林小满“先生，我不练剑了，也不读策论了，先生陪我弹琴好不好？”

按照剧本，按照沈知珩的身份，他理应拒绝，规劝公主以课业为重，恪守君臣之礼。

可张桂源看着少女眼底的期盼，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落寞，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胸口的玉佩依旧温热，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保护欲再次翻涌，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温柔。

张桂源“好。”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为何会如此轻易妥协？为何会对一个幻境中的角色，如此纵容？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满心困惑，却又在看到少女展露笑颜的那一刻，觉得无比心安。

宫人很快将古琴摆放在廊下，林小满坐在琴前，抬手拨动琴弦。

悠扬婉转的琴声缓缓流淌，带着少女的灵动，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张桂源站在庭院中央，执剑起身，随着琴声舞动。

剑光清冷，衣袂翩跹，少年帝师身姿挺拔，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却又在不经意间，频频看向廊下抚琴的少女，眼神温柔。

林小满一边抚琴，一边看着庭院中的他。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琴弦上，晕开细微的声响。

她知道，这段温柔，转瞬即逝。

很快，这宫墙之内的平静，就要被彻底打破，他们所有的美好，都将在朝堂纷争与生死抉择中，碎得彻底。

而身处局中的张桂源，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沉浸在这场荒诞的幻境里，扮演着别人的角色，遵循着莫名的本能，守护着眼前的少女，对即将到来的风雨，毫无察觉。

-

海棠树下的琴剑和鸣，终究是抵不过宫墙深处的暗流涌动。

看似平静的深宫岁月，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不过半月时间，先帝骤然病重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偌大的皇宫中炸开，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安宁，也彻底改写了宫墙内所有人的命运。

彼时，林小满正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跟着张桂源研读策论。

她依旧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他依旧是温润耐心的少年帝师，阳光透过凉亭的飞檐，洒在摊开的书卷上，一切都和往日一样，岁月静好，温柔安稳。

张桂源“公主，此处论及治国之策，需细细品读，领会其中深意。”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渐渐习惯了这幻境中的一切。

尽管依旧满心困惑，依旧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处，为何会扮演着名为沈知珩的帝师，为何会对眼前的小公主，有着那般强烈的保护欲与熟悉感，但他只能顺着这段莫名的记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他尝试过探寻真相，尝试过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走出这座宫墙，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

久而久之，他只能接受现状，守着身边的小公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这些日子，是林小满在这段执念过往中，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她刻意放慢脚步，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想多留住片刻属于他们的温柔。她知道，这样的时光不多了，先帝一病，朝堂动荡，皇子皇女各自结党，野心勃勃，一场腥风血雨，即将来临。

而她与眼前的少年，也将从此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从亲密无间的师生，变成泾渭分明的君臣，再也回不到从前。

林小满看着眼前专注讲解的张桂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轻轻点头，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眼底却满是掩不住的落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内侍总管面色慌张地跑进凉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角色“公主，帝师大人，陛下病危，传二位即刻前往养心殿！”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瞬间打破了凉亭里的平静。

张桂源猛地抬头，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先帝病危？

他虽然身处幻境，扮演着帝师沈知珩，却也清楚地知道，先帝驾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权更迭，意味着朝堂动荡，意味着眼前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将要直面这世间最残酷的纷争与算计。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他心头骤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而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林小满，眼神里带着担忧。

林小满早已脸色苍白，指尖紧紧攥住衣袖，指节泛白。

她终究，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晃动，脸上没了往日的娇憨与灵动，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慌乱。她从小在深宫长大，比谁都清楚，先帝病重，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港湾，意味着她要独自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面对朝堂上波谲云诡的局势。

张桂源见状，立刻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却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

此刻，局势已变，君臣之礼，不可逾越。

他压下心头的担忧，语气沉稳，带着帝师的笃定，给她力量。

张桂源“公主莫慌，臣陪您前往养心殿。”

林小满抬眼，看向他，眼眶泛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她的先生，更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可她也知道，这份依靠，最终会将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两人一路沉默，快步赶往养心殿。

殿内早已站满了皇子皇女与朝中重臣，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病榻上，先帝气息奄奄，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看着跪在榻前的儿女，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舍。

林小满跪在人群中，低着头，浑身冰冷。

张桂源站在朝臣之列，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眼神担忧，却碍于身份，不能有丝毫逾越。

没过多久，先帝便撒手人寰，驾崩于养心殿。

哭声瞬间响彻大殿，深宫的天，彻底塌了。

先帝驾崩，未立遗诏，朝堂瞬间陷入混乱。诸位皇子皇女纷纷拉拢势力，争夺皇位，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而林小满，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即便无心皇位，也被卷入了这场纷争之中，成了众人针对的目标。

昔日围绕在她身边的人，纷纷树倒猢狲散，往日的温情脉脉，尽数变成了算计与利用。她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一夜之间，变得孤立无援，举步维艰。

张桂源看着她在这场纷争中艰难求生，看着她被人刁难、被人算计，看着她强装坚强，独自承受一切，心头的担忧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是新科状元，初入朝堂，无权无势，可他却凭着自己的才智与谋略，一步步在朝堂站稳脚跟，默默站在她的身后，为她挡去所有的明枪暗箭，替她摆平所有的麻烦，为她扫清前行路上的所有障碍。

他会在她被其他皇子刁难时，不动声色地出面解围；他会在她深夜难眠时，默默守在殿外，护她周全；他会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为她谋划一切。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拼尽全力，护她安稳。

可他做的这一切，都只能以臣子的身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不能有丝毫逾越，不能显露半分私情。

深宫之中，君臣有别，礼教森严，更何况是在这皇权争夺的漩涡之中，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肆意与温柔，只剩下数不清的规矩与隔阂。

林小满感受着他默默的守护，满心都是酸涩与疼痛。

她看着他为了自己，在朝堂之上周旋，与那些老谋深算的权臣博弈，看着他日渐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看着他明明自己举步维艰，却还在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她知道，他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为她铺路。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只能学着长大，学着收起所有的娇憨与任性，学着拿起书卷，研读朝堂政务，学着面对那些算计与刁难，学着独当一面。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让他因为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