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期3

蛋糕塔撕名牌的场地在一片露天广场上，暮色已经把这个地方染成了深蓝的底色。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有点凉，沈知夏站在队伍里，白衬衫的衣角被微微扬起又被她摁了回去。

“来——接下来，就是我们经典中的经典环节。”大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周围围着的工作人员开始往场地上摆放一个巨大的层叠结构。圆形的气垫，一层套一层，从地面往上抬升了三级，中间区域隆起一个不高不低的围挡。从正面看过去，像一个被切割开的巨型生日蛋糕。

指压板覆盖在最上层的表面，青绿色蜂巢状纹路在灯光下密密麻麻。

沙溢走到蛋糕塔旁边，看了一眼指压板，那一刻的表情像被命运在清晨捉弄过两回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转头看镜头，语气是认了命的低沉：“来吧，我们跑男就这四个字——干就完了。”

郑恺双手抱胸站在他身后，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要不先往上爬，我看看你的鞋底厚度。”

范丞丞跳了上去，刚踩上指压板的瞬间，嘴唇往上下拽了拽，但嘴里不饶人地回头喊了一声“还行”，声音到最后已经有点跑调了。

规则比普通的撕名牌复杂一些。这是攻守交替的团战——两队成员轮流上场，每轮30秒，进攻方需要撕下防守方的名牌，而防守方只能躲避不能被撕。时间一到，攻守互换。依次补位循环下去，直到某一方全员被淘汰。指压板踩在脚下，每一个移动都必须咬牙忍着。

白鹿蹲在蛋糕塔旁边系鞋带，抬头看了一圈自己的队友，目光落在沈知夏身上：“你上过指压板吗？”

“没有。”沈知夏的声音不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马丁靴，鞋底的厚度也许能帮她抗住一部分冲击，但她不确定。

宋雨琦站在文艺社队伍里，膝盖微微弯曲轻轻跳了两下活动关节，手指拽了拽脚踝上固定护具的魔术贴。她偏头看了一眼白鹿队伍方向，目光从沈知夏身上划过去，又在下一秒迅速收回，落在自己的鞋面上。

“第一轮——防守方，白鹿队；进攻方，文艺社。”

大喇叭把最后一个“社”字拖得很长。

范丞丞从台阶上跳上了蛋糕塔的最上层，脚下的指压板隔着他的球鞋依然刺痛。张真源从另一侧爬上去，两个人在最高层站定，背靠背，观察着四周可能被围攻的方向。

文艺社派出的第一组进攻者是章昊和希林娜依·高。章昊站在蛋糕塔的外围犹豫着该从哪里踩上去，最后选择从侧边矮的那级起步。马丁靴踩上指压板的瞬间他下意识咬了一下嘴唇。希林娜依·高倒是比他果断，脚底在三级之间连换了两次位置，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不那么硌的角度。

章昊的手伸向范丞丞后背，范丞丞一个侧身躲开了。张真源从另一侧包抄，章昊的脚被指压板钉住了半步，张真源趁机向希林娜依·高绕去，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又被逼退了一步。

宋雨琦在蛋糕塔下方站着，双手抱胸。

第一轮攻守互换，白鹿队转为进攻方，文艺社转为防守方。

沈知夏走上了指压板。马丁靴的橡胶大底把齿状凸起压下去，那种不规则的触感从鞋底传到脚掌然后顺着小腿往上蔓延，不至于疼但很不舒服。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

白鹿队的进攻者。她需要在30秒内撕下防守方的名牌。

文艺社派出的防守组合是郑恺和沙溢。沙溢站在蛋糕塔的最顶端，双手摊开站在气垫边沿。郑恺站在他右前方的下一级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拦截。

“3——2——1——开始！”

范丞丞在队尾喊了一声“上”。沈知夏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抬了起来，直奔郑恺左肩后方露出名牌的那一角。郑恺的反应比想象中快，一个转身滑下了台阶，沈知夏的手指擦过他肩背的布料，没抓稳。她在指压板上调整重心追了半步，沙溢却已经从那头绕过来，想把沈知夏和李晨交给队友处理。

白鹿从后侧绕过去卡住了郑恺的退路。李晨趁机闪到郑恺身后，手起手落，只听清脆一声，名牌被撕了下来，露出底部的灰色绒面。

全场鼓掌。沈知夏站在指压板的高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点急，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掌根——刚才伸出去的角度太大，差一点就没够到。沙溢从她身边走过时拍了拍手，喊了一声“可以”。

白鹿冲过来跟她碰了个拳，笑容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第二轮攻守互换，沈知夏从进攻者变成了防守方。防守方意味着只能躲，不能主动去撕对方的牌子。30秒内，必须保护好自己后背的名牌，不被文艺社的进攻者碰到。

范丞丞站在她旁边护着她后背的方向。白鹿负责掩护她左侧的视野。文艺社上场的是宋雨琦和白鹿的防守全部给文艺社撕下来了。沈知夏的牌子还在，但文艺社在这一轮里的进攻持续了26秒。她退到蛋糕塔顶层边缘的时候，脚踩到了指压板的边界，鞋底往外滑了不到一厘米，被白鹿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站稳。”白鹿说。

沈知夏站住了，把重心放低。

撕名牌正式结束了。所有成员从蛋糕塔上走下来，沈知夏走在最前面，白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鞋上蹭的一道白色指压板掉落的漆痕，没什么表情，只是蹲下来用纸巾擦掉了。

郑恺站在一旁喝水，忽然转头看沈知夏的方向，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她撕名牌比我想的猛。”

沙溢拿毛巾擦脸，接话道：“主要是手快。郑恺转身的那一下，换别人不一定追得上。”

章昊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路过沈知夏的时候递了过去。沈知夏看了一眼，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章昊笑了一下，走了。

沈知夏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又拧上了，放在了脚边。她蹲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追光和摄影机都在远处，这一小块地方暂时是安静的。

宋雨琦的教练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脚踝处的护具换了一个方向。沈知夏抬起头，宋雨琦站在她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给工作人员确认接下来的集合地点。扫了一眼沈知夏的脸，然后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你鞋带开了。”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马丁靴。右边的鞋带确实松了一截，系的是双结所以没有散开。她伸手拉紧了一下鞋带，没有抬头。

宋雨琦低头看着她。

沈知夏把鞋带打完结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这一次没有蓝光，没有舞台，没有相隔几十排观众的距离，就是两个站在暮色里刚刚从指压板上爬下来的人。

沈知夏先开口了：“你的护具方向换了。”

宋雨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边的护具确实被她翻了个面，魔术贴拉得更紧了：“刚才踩指压板的时候扭了一下。”

“严重吗？”沈知夏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

“不严重。”

沈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宋雨琦也没再解释。

短暂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工作人员喊“下一环节集合”，宋雨琦转身走了。沈知夏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不存在的灰，跟在队伍后面。

树荫不远。人走光了，夜归宁静。

沈知夏回到集合点的时候，节目组已经开始发放下一环节的装备——一件荧光黄色的马甲，背面印着“文艺社”或“体育社”几个大字。这是第三轮游戏的分组道具，名字很长，叫“最强百人团藏找大战”。

百人捉迷藏的场地在另一片街区，节目组提前清空了一座商业街区，整个区域被围栏封起来，到处落满了节目组张贴的规则海报和任务卡牌。李晨拿到任务卡念了出来：“寻找者，找到所有躲藏者，获胜。躲藏者，在规定时间内不被找到，获胜。”

安排是这样分的：文艺社派出的寻找者——郑恺、沙溢、宋雨琦、张真源、希林娜依·高、章昊；体育社的躲藏者——李晨、白鹿、周深、范丞丞、沈泉锐，沈知夏。

捕捉方上场要先换上一套银色的全身运动服，胸口贴着“寻找者”的标识，衣袖和裤腿都收得紧紧的。宋雨琦穿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站在队伍末尾，一边拉衣袖一边抬头把整条街区的轮廓扫了一遍。商场外立面的玻璃幕墙、二层的连廊、地下车库的通道入口……如果她是躲藏者，大概率会选二楼转角有柱子的地方。但她是寻找者。

有人在身后靠近。不是脚步声，是气压的变化。宋雨琦转头，沈知夏从旁边经过，荧光黄色的马甲套在白色衬衫外面，头发从马尾放下来垂在肩上，黑框眼镜换成了隐形——在捉迷藏这样的追逐战里眼镜没有安全感，她摘了。

两个人离得极近。宋雨琦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

颜色确实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沈知夏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向躲藏者集合区。

张真源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站起来走到宋雨琦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沈知夏的背影正在往反方向的街区深处走去，荧光黄马甲在暮色里像一小块漂浮的颜色。

张真源低声说了一句：“你觉得她能藏哪里？”

宋雨琦收回视线，把衣袖收紧的魔术贴拉到位：“不知道。”

游戏开始前五分钟，躲藏者各自散开。节目组给的隐身时间是有限的，能不能藏在好的位置决定了胜负的一半。

沈知夏和白鹿一起往二楼走，走廊两侧是商场的玻璃橱窗，灯光半熄半明，映出两个人斜长的影子，一路铺在深色的地板砖上。

“你打算藏哪？”白鹿边走边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上。

沈知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转角。那是一个半包围结构，柱子后面有一块凹进去的空间，三面墙，入口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从外面看几乎是一堵完整的墙面，只有走到很近的位置才能发现里面的凹陷。

白鹿看了三秒：“可以。那我藏那边。”她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电表间。

躲藏者各自就位。

寻找者的出发区在街区入口。郑恺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等口令。沙溢在他身后左顾右盼，像在提前锁定目标。宋雨琦站在队伍正中央，目光穿过商业街的玻璃幕墙，把二层连廊的轮廓看了一眼。二层连廊的转角处有一块视觉死角。

她的直觉说，那个人会在那里。

“3——2——1——开始！”

寻找者冲进街区。郑恺和沙溢兵分两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配合默契。张真源和章昊选了地下车库的方向。宋雨琦和希林娜依·高组成二人组，目标明确——直上二楼。

希林娜依·高走在前面，手上拿着任务卡卡牌，边走边扫一眼走廊两侧的店铺入口。灯光很暗，能见度不高。“这边有动静吗？”她问。

宋雨琦没说话，视线锁定走廊深处那个转角。

她们穿过一整条走廊，推开一扇半掩的防火门，拐进另一条通道。宋雨琦的步子忽然放慢了。她没有告诉希林娜依·高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件荧光黄马甲的边缘，在转角柱子的凹槽里一闪而过。

白衬衫的领口在那个缝隙里漏出了不到两厘米。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找这个，不会有人发现。

宋雨琦顿了一步。

希林娜依·高已经走进前方的开阔区，回头看她：“怎么了？”

宋雨琦摇了摇头：“没什么。”她跟了上去。

那个转角在她的后视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她走了，没有回头。她不知道沈知夏是否看到了她。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

街区另一侧，躲藏声此起彼伏。郑恺把周深从地下车库二层找了出来。白鹿被路过的摄影师暴露了位置被沙溢找到。躲在橱窗后面的范丞丞被张真源意外发现。沈泉锐藏得最深，一直到计时结束都没有被发现。

宋雨琦和希林娜依·高走遍了二楼的每一条走廊，翻开了每一扇可疑的门。她在那条走廊里来回走了三遍，每一遍都会路过那个转角。每一遍她都放慢了速度。每一遍她都没有停下。

沈知夏一直藏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没有再露出来过——她把领子收进了马甲里。

游戏结束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街区。躲藏者从各自藏匿的地方走出来，像散落一地的人群重新汇入主街。白鹿从电表间出来，伸了个懒腰，周深不知从哪层楼探出半个脑袋，范丞丞拍拍裤子上的灰。沈知夏从转角柱子里侧身走出来，白衬衫压出了一道折痕。

宋雨琦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隔着整条街区的距离看着她从柱子里出来的样子。沈知夏都没有看向她这边。她拉平了衬衫的折痕，把马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藏身的那个角落，似乎在确认那个位置确实能藏住人。她点头了，幅度很小。

郑恺在楼下集合点清点人数，发现沈泉锐一直没被找到，朝空中挥了挥拳头。张真源蹲在地上喝水，章昊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人低头研究刚才自己被暴露的角度。沙溢搂着白鹿的肩膀说“你藏得不行，太容易被发现了”，白鹿回头瞪他。范丞丞跟在后面嘴上不饶人地回怼：“沙哥你找人的时候跑得那么快抓我的时候怎么不跑了？”沙溢回头看他一眼，笑着说“抓你这种的不用跑”。

宋雨琦最后一个从二楼下来，步伐不快不慢。走到集合点时她正好迎面碰上沈知夏走近。对面的女孩子白衬衫掖回了裙腰里，领口的位置收得整整齐齐，像刚才那几道折痕从未存在过。

擦肩时，谁也没开口。但沈知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两个人各自走向各自队伍的人群。

灯也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