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在无尽的黑暗中持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狭窄、粗糙、充满锈蚀和沉积物的金属管道内壁上,不断翻滚、撞击、摩擦带来的、连绵不绝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剧痛。凯兰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持续的撞击和眩晕中,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左臂那异变的伤口,在经历了刚才狂暴的能量冲击和强行挤过缺口的撕裂后,似乎彻底陷入了深沉的、冰冷的麻木,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线的悸动,还指向着下方。右臂则完全失去了知觉,不知是废了,还是暂时因剧痛和冲击而休克。
不知翻滚、滑行了多久,就在凯兰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坠落、直到摔死在管道尽头,或者被这持续的撞击活活折磨致死时——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稳定的、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并非来自管道尽头,而是来自管道侧面,似乎是一个岔路口或破损缺口透出的光。
紧接着,凯兰的身体,在又一次剧烈的翻滚后,撞上了一片相对柔软、有弹性、但依旧充满阻力的东西——是堆积在管道弯道或交汇处的、厚厚的、潮湿的、类似淤泥和金属碎屑混合的沉积物!
沉积物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但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他半个身体都陷了进去,冰冷、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淤泥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和强烈的恶心感。
“噗——咳咳咳!”
凯兰本能地挣扎,用还能动的左手,拼命扒拉着周围的淤泥,将头从令人窒息的粘稠中拔了出来,剧烈地咳嗽,呕出大口的、带着铁锈和腐烂气味的黑色泥浆。
他瘫在淤泥中,只有胸口以上露在外面,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和浓烈的恶臭。眼前一片模糊,只有那点暗红色的微光,在不远处幽幽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怪物的独眼。
他挣扎着,用左手撑着相对“坚实”一点的淤泥底部,试图将身体从这令人作呕的“泥潭”中拔出来。但右臂和双腿都使不上力,左臂也沉重麻木,尝试了几次,都只是让身体陷得更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任由自己慢慢沉入这污秽的泥沼时,他的左手,在淤泥中无意识地摸索,突然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边缘锋利、但似乎有一定长度的、金属物体。
是管道内脱落的金属碎片?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凯兰心中一凛,用左手紧紧抓住那个物体,尝试将其从淤泥中拔出。物体入手沉重,大约有手臂长短,一端似乎是断裂的,另一端则相对完整,似乎带有某种钩状或弯折的结构。
他心中一横,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根沉重的金属条,猛地插进了身前相对坚实的淤泥中,然后以此为支撑点,左手死死抓住,腰腹和还能用力的左腿,同时发力,拼命向上、向前挣扎!
“噗嗤!”
身体终于从粘稠的淤泥中,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拔了出来!他连滚带爬,扑到了淤泥堆积边缘、一片相对干燥、但依旧布满碎石和金属屑的、倾斜的、粗糙的岩石或金属地面上,再次瘫倒,剧烈地喘息、咳嗽。
他躺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恢复一丝力气。他看向手中抓住的那根“救命”金属条。
那是一截严重锈蚀、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某种工具或武器手柄的、沉重的金属管。一端断裂,另一端则是一个向内弯折、如同粗陋鹤嘴锄的钩状结构,边缘虽然锈蚀,但依然锋利。这似乎是某个倒霉的探险者、维护工、或者“拾荒者”遗落在这里的工具残骸。
武器。一件虽然简陋、沉重、锈蚀,但至少是金属的、有锋锐部位的、可以用于攻击或攀爬的武器。
凯兰的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安全感。他将这截金属管紧紧握在左手(右手依旧无法用力),挣扎着坐起,看向周围。
这里,似乎是那条巨大垂直管道的底部或一个大型的横向交汇节点。空间比管道宽阔得多,像一个被废弃的、巨大的地下排水或能源中转站。头顶,是那根他坠落下来的、直径数米的、漆黑幽深的垂直管道口,周围还连接着其他几条不同方向、同样被黑暗吞噬的、粗细细细的管道。地面是粗糙的、似乎未经打磨的天然岩石与金属板材胡乱拼接而成,布满了积水洼、厚厚的淤泥沉积,以及散落各处的、大小不一的金属和岩石碎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属锈蚀、污水、腐烂有机物、以及某种淡淡的、甜腥的、类似陈旧血液的混合气味。光线极其昏暗,主要来源,就是凯兰刚才看到的那点暗红色的、稳定的微光。
光源,来自这个巨大空间对面、靠近墙壁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个用粗糙的岩石和金属碎片、以及某种生物骨骼、筋腱胡乱堆砌、搭建起来的、低矮、歪斜、如同原始巢穴般的、简陋棚屋。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棚屋那用破烂金属板遮挡的、缝隙中透出来的。
棚屋门口,堆积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食物残渣、破碎的工具、以及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类似能量水晶碎片的东西。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味,似乎就是从棚屋方向飘来的。
这里……有“人”住?还是某种“东西”的巢穴?
凯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锈蚀金属管,警惕地看向那个棚屋,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周围,寻找可能的出口或藏身之处。
这个巨大的中转站空间,除了那几条通向黑暗的管道,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但在一侧墙壁的下方,靠近淤泥堆积的地方,似乎有一条极其狭窄、被坍塌的岩石和金属半掩埋的、倾斜向下的缝隙,不知道通向哪里。
就在凯兰犹豫,是应该立刻离开这个明显有“居民”的地方,躲进那条缝隙,还是应该先观察、甚至尝试接触(如果能沟通的话)时——
棚屋那破烂的金属板“门”,突然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了!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异常清晰。
紧接着,一个佝偻、瘦小、动作却异常迅捷的身影,从棚屋里窜了出来,站在门口,一双在暗红微光下闪烁着幽幽绿光、如同夜行动物的、非人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瘫坐在不远处地面上的凯兰!
凯兰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金属管的手,指节发白。
那身影,并非“拾荒者”那种扭曲、缝合的怪异形态。它更加……“原始”,也更“纯粹”。
它大约只有孩童般高,全身覆盖着一层肮脏、板结、颜色暗沉的、类似某种爬行动物或昆虫的、粗糙的、带着细小鳞片或甲壳的深褐色外皮。四肢细长,关节反向弯曲,末端是尖锐的、如同钩爪般的趾。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只是在肩膀位置,隆起一个不规则的、布满褶皱和几道狰狞疤痕的、类似蜥蜴或某种两栖类的扁平头颅,头颅正面,就是那对闪烁着幽绿光芒的、没有眼皮、只有冰冷竖瞳的眼睛,和一张裂到耳根、布满细密、尖锐、如同针般牙齿的、不断开合、滴落着粘稠涎液的大嘴。
它手中,握着一把用某种生物的粗大肋骨磨制、前端绑着一块锋利的、闪烁着黯淡能量光泽的金属片的、简陋的骨刃。骨刃上,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未干的血迹。
此刻,这“东西”正用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凯兰,尤其是他手中那截锈蚀的金属管,和他身上那件破烂但相对“干净”(经历了净化)的“草衣”,以及他左臂上那覆盖着黑色外壳、狰狞恐怖的伤口。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沙哑、如同生锈齿轮摩擦、又混合着嘶嘶水声的、非人的、充满警惕、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的咕噜声。
它似乎对凯兰这个“闯入者”,以及他身上的“东西”(武器、衣物、伤口),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和……食欲。
凯兰知道,沟通是不可能的。这是一只长期生存在这污秽、黑暗的管道底层,依靠猎食和拾荒为生的、彻底野性化、甚至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异的、危险的“掠食者”。
它把他当成了猎物。或者,至少是值得“评估”和“争夺”的“资源”。
而凯兰,重伤、虚弱、只有一只手臂能动,武器是一截锈蚀的金属管。
实力悬殊。但这一次,凯兰眼中,却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绝望。
在经历了净化光柱的冲刷、静滞室的囚禁、以及这九死一生的坠落之后,面对这样一只“野兽”,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混合了疲惫、伤痛、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彻底释放出来的、纯粹的、原始的杀戮与生存意志。
既然无法善了,那就……战。
他缓缓地、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的剧痛,但他眼神平静,死死锁定着那只“掠食者”。
他将那截锈蚀的金属管,横在身前,钩状的一端,对准了对方。左臂那沉重、麻木的异变部位,似乎也因这紧张的对峙,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并非悸动,而更像是某种“准备”或“蓄力” 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嘶——哈!”
那“掠食者”似乎被凯兰这“反抗”的姿态所激怒,又或者判断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充满威胁的嘶鸣,细长的身体猛地伏低,四肢的钩爪深深抠进地面的碎石中,幽绿的眼睛缩成一条细线,然后——
“嗖!”
它动了!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贴着地面掠过的、深褐色的闪电,带着腥风,朝着凯兰,直扑而来!同时,它手中的骨刃,带着黯淡的能量光泽,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直取凯兰的咽喉!
凯兰瞳孔骤缩,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格挡那迅捷的骨刃。在“掠食者”扑到面前、骨刃即将及体的刹那,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还能用力的左腿上,身体猛地向右侧、极其别扭、却又险之又险地一拧、一旋!
“嗤啦!”
骨刃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将他破烂的“草衣”和肩头本就脆弱的皮肉,再次割开一道血口!但凯兰也借此,与扑来的“掠食者”错身而过!
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凯兰那一直横在身前的、握着锈蚀金属管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并非用钩状尖端去刺,而是将金属管当做一根沉重的棍棒,朝着“掠食者”那细长的、刚刚从他身侧掠过、还未来得及调整姿态的腰腹部位,狠狠地、横扫了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掠食者”侧肋的位置!虽然锈蚀,但这截金属管异常沉重,凯兰这拼命一击,力量也远超他此刻虚弱状态应有的水平!
“咯啦!”
清晰的、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
“呜嗷——!!”
“掠食者”发出一声痛苦、愤怒到极点的、非人的惨嚎!身体被这沉重的一击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几米外的、一堆散落的金属碎块上,发出一连串叮当作响,然后瘫倒在地,一时间竟挣扎不起,只能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凯兰,充满了怨毒。
凯兰一击得手,自己也因用力过猛和牵动伤口,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拄着金属管,剧烈地喘息,看向那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掠食者”。
他知道,这一击不足以致命。对方很快就能恢复。而他,没有力气再发出这样的一击了。
必须立刻离开!趁着对方暂时无法追击!
他不再看那只“掠食者”,目光迅速锁定了之前看到的那条被坍塌物半掩埋的、倾斜向下的狭窄缝隙。那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的、相对隐蔽的出路。
他不再犹豫,用金属管支撑着身体,朝着那条缝隙,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掠食者”更加愤怒、急促的嘶鸣,和它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声音。
凯兰冲到缝隙前。缝隙比他预想的还要狭窄、低矮,内部黑暗,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浓烈的、潮湿和腐朽的气息。他必须趴下,才能勉强钻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掠食者”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断裂的肋骨似乎并未完全影响它的行动,它正用那双幽绿的、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发出一声更加尖锐、悠长的嘶鸣,似乎是在呼唤同伴!
不能等了!
凯兰一咬牙,不再顾及缝隙内可能隐藏的危险,用金属管探路,然后整个人趴下,朝着那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缝隙深处,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身后,那“掠食者”愤怒的嘶鸣,和可能的追击声,被厚重的岩石和坍塌物阻隔,迅速变得遥远、模糊。
只有身前,那无尽的、向下的黑暗,和手中这截冰冷、沉重的、沾着自己和敌人鲜血的锈蚀金属管,是此刻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