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冰凌消融又凝结的循环中,被烘焙得蓬松而温热。
当春风终于试探着吹进梧桐里,拂过“爪爪屋”窗台上的绿萝新叶时,郎朗和晞晞已经能稳稳地坐住了。
他们并排坐在定制的加宽婴儿椅里,像两尊圆润的弥勒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五彩缤纷的硅胶玩具。顾樱自封为“玩具总调度官”,负责将摇铃、咬胶、软积木一样样递到弟弟妹妹手里,又一本正经地讲解(虽然大多是她自己编的故事):“这个红红的,是勇敢骑士的宝石!郎朗拿好!这个黄黄的,是睡美人的小鸭子,晞晞给你!”
郎朗通常抓过什么都往嘴里塞,用新长出的、米粒般的乳牙认真“品尝”。晞晞则更喜欢挥舞和敲打,常常把玩具重重拍在餐盘上,发出“砰砰”的响声,然后自己先被这声音逗得“咯咯”笑起来。
这笑声像有魔力,总能引来小墨。它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跳到旁边的空椅上,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两个能制造声响和移动的小东西。有一次,晞晞挥舞的摇铃脱手飞出去,正好滚到小墨脚边。
小墨吓了一跳,弓起身子,随即又好奇地伸爪去拨弄。摇铃“哐啷”响,小墨玩得不亦乐乎,晞晞看得更乐,口水都滴到了围兜上。
“秋雨”对这类过于活泼的互动通常敬而远之。它更喜欢在午后阳光最盛时,跳上婴儿床的栏杆顶端(那里特意为它留出了足够宽的位置),将自己摊成一条华丽而柔软的“猫毯”,在暖阳和下方孩子们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中打盹。
它的存在像一种无声的安抚,连偶尔进来查看的林疏棠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春天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万物复苏,宠物们似乎也格外活跃。一天下午,一位熟客抱着一只恹恹的布偶猫匆匆进来。“小林老板,快看看‘雪球’,它这两天精神不好,吃得也少。”
林疏棠正在给郎朗换尿不湿,闻言立刻加快手上动作。刚把郎朗放回游戏垫,准备洗手,前台的电话又响了。顾屿安在后厨盯着一炉关键的法棍,抽不开身。
顾樱倒是自告奋勇去接电话,奶声奶气地:“喂,你好,这里是爪爪屋……我爸爸在做面包,我妈妈在给弟弟擦屁屁……”
林疏棠听得哭笑不得,匆匆擦手过去接过电话,是预约宠物洗澡的。这边还没挂断,那边布偶猫的主人又担忧地唤了一声。游戏垫上,晞晞因为看不到妈妈,嘴巴一扁,眼看着也要加入“交响乐”。
就在这时,“秋雨”从婴儿床栏杆上轻盈跃下。它没有走向忙碌的林疏棠,也没有去看生病的猫,而是踱步到游戏垫旁,在晞晞面前趴了下来。
它那双异色瞳平静地注视着即将哭闹的小婴儿,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喵呜”。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节奏。晞晞的注意力被吸引了,泪花还在眼眶里打转,小手却朝着“秋雨”银灰色的、光滑的皮毛伸去。
“秋雨”没有躲闪,甚至稍稍侧头,将耳朵凑近那只探索的小手。
晞晞碰到了柔软温热、带着细微绒毛的猫耳朵,破涕为笑,发出“咿呀”一声。旁边的郎朗也扭过头,爬过来凑热闹。
“秋雨”就那样安静地伏着,充当了两个婴儿临时的、毛茸茸的安抚玩具。林疏棠得以腾出手,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布偶猫“雪球”,初步判断是季节性换毛引发的食欲不振和毛球堆积,给出了建议,并预约了次日的详细护理。
送走客人,处理好电话预约,林疏棠松了口气,回到孩子们身边。她蹲下身,摸了摸“秋雨”的脑袋。“谢谢你,‘秋雨’。”她轻声说。
“秋雨”只是甩了甩尾巴,站起身,优雅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保姆”职责只是它随心之举。
周末,苏女士照例来访。这次她带来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银镯子,上面刻着精致的云纹和安字。“给我两个小孙孙的百日礼,虽然迟了些。”她笑着说,亲自给郎朗和晞晞戴上。
给郎朗的是一只刻着简约云纹的宽边小手镯,给晞晞的则是一只更秀气、带着小铃铛的细镯。银饰随着孩子们手臂的挥舞,发出细碎清亮的撞击声,晞晞的那只还伴着微弱的铃响。
顾樱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弟弟妹妹手上的亮闪闪,又低头玩自己的娃娃。苏女士变魔术似的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小盒子,递给顾樱:“我们樱樱也有,看,喜欢吗?”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挂着小小猫咪吊坠的银项链。顾樱眼睛一下子亮了,甜甜地道谢:“谢谢苏奶奶!我最喜欢小猫了!”
“知道你喜欢。”苏女士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目光扫过温馨忙碌的店面,落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秋雨”和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墨身上,感慨道,“这儿啊,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家了。有孩子,有猫,有面包香,真好。”
春风渐暖,顾屿安开始尝试在面包里加入春天的元素。香椿芽切碎,混入软欧包的面团,烤出带着特殊清香的咸口面包。
新鲜的草莓熬成酱,点缀在奶油夹心的泡芙上,酸甜诱人。他甚至琢磨着,等槐花开了,是不是可以尝试做一款槐花蜂蜜口味的乡村面包。
而林疏棠,除了照顾孩子和宠物店的工作,心里也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随着双胞胎长大,活动空间需求变大,店里人来人往,虽然温馨,有时也难免嘈杂。她和顾屿安商量着,是否该在附近物色一处更宽敞的、真正属于他们一家五口(加上两只猫)的房子。
一个傍晚,打烊后,孩子们都睡了。顾屿安和林疏棠在店里收拾,低声讨论着白天的看房情况。
梧桐里尽头有套带小院的一楼老房子,户型合适,院子朝南,就是需要彻底翻新,价格也略超预算。
“慢慢来,不着急。”顾屿安揽住妻子的肩,“我们还有时间,也有这里。孩子们在这里长大,也挺好。”
林疏棠靠在他肩头,目光扫过熟悉的陈列架、猫咪爬架、飘着面包余香的厨房,还有角落里并排的婴儿车。“嗯。只是觉得,该给他们一个更安稳的、可以跑来跑去的院子。尤其是晞晞,小姑娘,总该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秋雨”不知何时跳上了他们面前的桌子,端坐着,看着低声交谈的两人,尾巴尖在桌面上轻轻扫过。
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檐下苏女士去年秋天送来的那串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那声音融进夜色,融进“爪爪屋”里暖黄的灯光,融进这对年轻父母对未来的低语和期盼里。
日子还在继续,像面团一样发酵、膨胀,充满无数微小的、充满希望的气孔。
而守护着这一切的,是面包炉的恒温,是猫咪轻巧的脚步,是孩子们梦中无意识的呢喃,是爱人掌心不变的温暖,是屋檐下,无论四季如何轮转,总会在风中轻轻吟唱的那串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