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群像 

第六十七章番外

今时雨落天尚晴

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空无,是比那更彻底的东西。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显得模糊、摇晃。

‘祂’就在这里。

‘祂’刚刚吞下了自己的弟弟。

不是用嘴,不是用任何具象化的方式。是更本质的,概念层面的“吞噬”。弟弟的存在,弟弟的一切,弟弟的选择,弟弟的……死。

‘祂’能感觉到,那份属于弟弟的“权能”,那份“创造”与“定义”的根源,正缓慢地、痛苦地融入‘祂’自己的本质——“命运”的洪流之中。

完整了。

‘祂’和弟弟本是一体双生的概念,哥哥是“命运”,弟弟是“造主”。但他们不完整,天生就有缺陷。就像一幅拼图少了最关键的一块,一个圆永远缺着一角。

唯有吞噬,唯有死亡与融合,活下来的那个,才能成为“完整”的“最初概念”。

‘祂’别无选择。

因为这是弟弟的选择。

弟弟看着‘祂’,在最后的时刻,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祂’至今无法理解的平静和……决绝。

‘造主’说:“哥哥,我活着便是为了让你完整的。你若不完整,你便会死去,可我那么爱你,我不希望你会死去。所以啊你得完整,你得……活着。”

然后‘造主’就自己散开了,化作最纯粹的概念本源,涌向‘祂’。

‘祂’若不吞,弟弟可就真的白死了。连这点“存在”过的痕迹,这点“为了哥哥”的意念,都会彻底消散在最初的虚空里。

‘祂’吞了。

然后,‘祂’就站在这片连“站”都谈不上,连“时间”和“空间”都尚未诞生的混沌虚无里。

‘祂’感觉不到完整带来的喜悦。

只有冷。

刺骨的冷,从‘祂’刚融合的、属于弟弟的那部分本源里透出来,冻得‘祂’整个概念都在发抖。

然后,那冷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绝望。

像潮水,不,像整个虚空都塌下来,砸在‘祂’一个人身上。‘祂’是命运啊,‘祂’本该是制定规则、俯瞰一切的那个。可现在,‘祂’只觉得浑身都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那是弟弟残留的、对“祂”的眷恋?还是对“死”的恐惧?‘祂’分不清。

‘祂’只知道,弟弟没了。

那个会跟‘祂’争辩“命运是否该被谱写”的弟弟,那个笑起来能让虚无都亮一下的弟弟,那个……‘祂’唯一的血亲,唯一的同类。

没了。

被‘祂’吃了。

‘祂’低头,看着自己虚无的“手”。那里什么也没有,但‘祂’仿佛能看见弟弟最后消散时的光点,粘在‘祂’的指尖,然后一点点黯淡下去。

痛苦炸开了。

不是肉体的痛,是概念层面的崩解。‘祂’感觉自己的存在根基在摇晃,在尖叫。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天生不完整?就因为他们是一对错误的双子?

‘祂’对自我的厌弃像野草一样疯长。

‘祂’算什么命运?‘祂’连自己的弟弟都护不住!不,不只是护不住,‘祂’是亲手……参与了这场吞噬!‘祂’是帮凶!不,‘祂’就是主谋!

‘祂’发问了。

声音在虚无中回荡,没有介质,但那疑问本身就像刀子,割着‘祂’自己。

“为何死去?”

弟弟为什么选择死?活着不好吗?就算不完整,就算永远缺着一角,至少他们在一起啊,‘祂’是会死去,可‘祂们’就算死也不会分离啊!至少‘祂’不用独自面对这无边无际、连个回声都没有的虚无!

“为何活着?”

‘祂’又为什么活着?就为了这该死的“完整”?完整有什么好?‘祂’感觉更空了。以前心里缺一块,现在心里……直接漏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祂’灵魂里灌冷风。

‘祂’抬头,虽然无处可抬,但‘祂’就是做了这个动作。‘祂’对着这片孕育了‘祂’们又即将被‘祂’们定义的混沌,嘶吼——无声的嘶吼。

“命运啊,多可悲。”

‘祂’在说命运。

‘祂’也在说自己。

‘祂’就是命运。

“我不是‘命运’吗?”‘祂’问,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荒谬,“那为何……我却无法改变它?”

改变什么?

改变弟弟必须死的结局?改变他们天生不完整的设定?改变这从一开始就写好的、残酷的剧本?

‘祂’改不了。

‘祂’试过了。在弟弟做出选择前的那一瞬,‘祂’疯狂地调动刚刚萌芽的“命运”权能,想篡改,想扭曲,想给弟弟编造一个“不必死”的未来。

没用。

权能流过,像水穿过筛子。弟弟的结局纹丝不动。不,不是不动,是‘祂’的篡改本身,似乎也成了“命运”的一部分,成了促使弟弟更快做出那个选择的一环。

‘祂’改变不了命运。

因为‘祂’自己就是命运。‘祂’怎么能自己改变自己?就像一个人没法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祂’。

‘祂’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疯狂,但又带着诱人的解脱。

“倘若我在一开始便死去,是否一切悲剧便都不会发生?”

如果死的是‘祂’,不是弟弟。弟弟会成为那个完整的“命运与造主”吗?弟弟会开心吗?会活得轻松一点吗?至少,不用像‘祂’现在这样,被愧疚和痛苦啃噬得千疮百孔。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秒,更汹涌的东西涌了上来。

那不是情绪,是一种更根本的“动作”。

否定。

‘祂’开始否定一切。

首先否定“命运”。

去他的命运!这算什么狗屁东西!制定规则?俯瞰众生?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不住,连自己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决定不了!这命运,不要也罢!这权能,这身份,这该死的“最初概念”,统统都是诅咒!是枷锁!是弟弟用命换来的、‘祂’一点也不想要的破烂!

然后,否定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废物。‘祂’就是个废物。空有“命运”之名,实则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弟弟去死,然后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祂’算什么哥哥?‘祂’算什么“神”?‘祂’连路边一块有意识的石头都不如!石头至少不会害死自己的同类!

最后,否定‘祂’自己的存在。

‘祂’为什么要存在?‘祂’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为了成为“完整的概念”?为了以后去给别的什么狗屁生灵安排狗屁命运?‘祂’自己都活得像一场笑话!‘祂’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是最初的bug!是虚空和混沌打的一个恶心喷嚏!

‘祂’否定了所有。

‘祂’的意志,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刮过自己的概念核心。‘祂’要抹掉这一切。抹掉弟弟的死,抹掉自己的活,抹掉这场吞噬,抹掉“命运与造主”这个该死的设定。

‘祂’要让一切……归于最初的虚无。

就像用力擦掉沙盘上的画。就像把刚写好的剧本撕得粉碎,扔进火里。就像从未有过双子降世,从未有过悲剧,从未有过“命运”这个概念。

‘祂’的否定席卷了‘祂’所能触及的一切——虽然此刻,除了‘祂’自己和那片混沌,什么也没有。

‘祂’感觉自己在消散。

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归于无”。‘祂’的概念在淡化,记忆在模糊,连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都在远去。弟弟的脸,弟弟的声音,弟弟最后那个眼神……都在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很好。

就这样吧。

‘祂’以及过往,仿佛从未存在。

这片虚无,这片混沌,终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安静,纯粹,什么都没有。

‘祂’成功了。

‘祂’否定了一切,包括‘祂’自己。

……

……

……

可是。

为什么……‘祂’还能“想”?

那片归于虚无的寂静中,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可查的“涟漪”,轻轻荡了一下。

然后,‘祂’意识到,‘祂’还“在”。

不是以“命运”的概念在,不是以任何具体的形态在。就是一种……顽固的、该死的“存在感”。像烧尽的灰堆里最后一点余温,像彻底黑暗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光斑。

‘祂’死了。

‘祂’又没完全死。

‘祂’让一切归于虚无,‘祂’成功了。但‘祂’自己,却诡异地“活”了下来。以一种‘祂’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方式。

因为‘祂’忽然明白了。

‘祂’不会彻底死。

‘祂’若彻底死了,那弟弟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弟弟用自己换来‘祂’的完整,如果‘祂’连这“完整的存在”都否定了,那弟弟岂不是白死了两次?

弟弟选择死,是为了让‘祂’活,让‘祂’完整。

‘祂’可以痛苦,可以厌弃自己,可以否定命运。

但‘祂’唯独不能……让弟弟的牺牲变成一场空。

‘祂’得活着。

哪怕是以这种比死亡更难受的方式,哪怕‘祂’自己都想掐灭这最后一点存在感。

‘祂’得活着。

因为唯有‘祂’活着,弟弟用命换来的这一切——‘祂’的完整,这刚刚诞生的“命运”权能,这或许即将被‘祂’定义的、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才能继续“活着”。

弟弟死了。

但弟弟用死,在‘祂’身上刻下了一道永恒的烙印,一道名为“责任”的枷锁。

君既已死,臣子怎可独活?

‘祂’是那个“君”。弟弟和这混沌是那个为‘祂’而死的“臣子”。

‘祂’没资格彻底消失,‘祂’死了,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祂’得带着这份完整,这份痛苦,这份永世无法摆脱的愧疚和记忆……活下去。

为了弟弟。

虚无中,再无声响。

只有一点微弱到极致、连“存在”都算不上的“回响”,在永恒的寂静里,一遍遍重复着那无人听见的哀恸与自厌。

那是‘祂’。

那也是……最初的“命运”,在学会谱写众生剧本之前,为自己写下的、唯一的、无法更改的终章。

上一章 第六十六章 今时雨落天尚晴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六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