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两面与真面 二

那天下午，霜泷正在小花园里给那些会发光的蔬菜浇水。薇楚箬不在，她难得放松，哼着人间的小调，赤着脚踩在温润的泥土上，裙摆随意挽在腰间，露出纤细的小腿。

阳光（如果那永恒的光晕能算阳光的话）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弯腰检查一株类似番茄的植物，看那些小小的、发着橙红色光的果实有没有成熟，完全没注意到，花园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世王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看她在泥土里行走时轻盈的脚步，看她弯腰时散落的碎发，看她轻哼不成调的小曲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她在发现一颗成熟果实后，眼中闪过的、孩子般的喜悦。

然后，她摘下了那颗果实，在衣角擦了擦，就那样直接送入口中。

“唔……”她满足地眯起眼，嘴角沾上了一点橙红色的汁液。

就在这时，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花园入口的世王。

时间仿佛静止了。

霜泷嘴里的果实还没来得及咽下，鼓着腮帮子，瞪圆了眼睛，赤着脚站在泥土里，裙摆凌乱，嘴角沾着果汁，整个人呆若木鸡。

世王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噗——”霜泷慌忙吐出嘴里的东西，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试图把脚从泥土里拔出来，结果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世王身形微动，似乎想上前，但霜泷已经扶住旁边的架子站稳了。她胡乱擦了擦嘴，赤着脚跑到石子路上，低头行礼：“世、世王……”

声音发颤，耳尖通红。

世王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她赤脚哼歌的灵动模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拘谨惶恐的人类，和刚才那个在泥土里自在漫步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你在做什么。”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浇、浇水。”霜泷小声回答，头都不敢抬。

世王的目光扫过她沾着泥土的双脚：“为什么不穿鞋。”

“泥、泥土很舒服，而且……”霜泷的声音越来越小，“薇夫人不在，我以为没人会来。”

“所以，”世王缓缓道，“在没人看到的时候，你才是真实的你。”

霜泷身体一僵，不知该如何回答。

世王看了她片刻，忽然转身：“穿好鞋，跟我来。”

“去、去哪儿？”

“藏书阁。”世王没有回头，“有些食谱，你可能用得到。”

霜泷愣在原地，直到世王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入口，才慌忙跑回殿内，穿上鞋袜，整理好衣裙，匆匆追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薇楚箬的宫殿。禁忌之地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荒凉。破碎的宫殿悬浮在虚空之中，到处是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沉重的气息。偶尔有法相或他们的使者经过，看见世王，都恭敬行礼，同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跟在他身后的霜泷。

霜泷低着头，紧紧跟着世王的脚步，手心全是汗。

藏书阁是一座巨大的、悬浮在虚空中的塔楼，里面堆满了古籍和卷轴，有些看起来比整个人类文明还要古老。世王带着她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最后停在一个相对整洁的角落。

“这里有一些人间的食谱，还有一些仙境食材的图鉴。”世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递给霜泷，“你可以看看。”

霜接过书，沉甸甸的，封面上用古老的文字写着《四方食记》。她翻开，里面果然是各种菜肴的做法，有些她见过，有些闻所未闻。

“谢、谢谢世王。”她小声道谢，依然不敢抬头。

世王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忽然问：“你怕我。”

这不是疑问句。

霜泷咬唇，半晌才点头：“怕。”

“为什么。”

“因为您是世王，是禁忌之地的首阶法相，是……是很强大的存在。”霜泷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您面前，我不敢放肆。”

“那昨天中午呢。”世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昨天中午，你也怕我？”

霜泷想起昨天中午，自己端着泡面碗，头发随意扎着，袖子挽起，嘴角沾着油渍的样子，脸更红了。

“那时……那时我以为您是路过，而且您……”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说，“而且您看起来，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所以，”世王缓缓道，“你不是怕我，是怕‘世王’这个身份。”

霜泷怔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不是世王，你还会怕我吗。”世王又问。

霜泷想了想，诚实摇头：“应该不会。您虽然看起来冷淡，但……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世王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霜泷看不懂的情绪，“你判断好坏的标准，是什么。”

“对我好的，就是好人；对我坏的，就是坏人。”霜泷小声说，“您对我……没有恶意，所以不是坏人。”

这个答案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幼稚。但世王听了，却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