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塔洛斯学院,行政楼小会议室。窗外那棵银叶古树的暗紫色叶子在夜风里翻飞,背面那一抹橙红被月光照得透亮。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德里辌斯靠在窗边,深棕色粗花呢外套的肘部补丁在台灯光下泛着磨旧的绒光,手里端着杯早就凉透的红茶。英斯坦杰坐在会议桌旁,公文包敞着口搁在脚边,里面露出一角独立包装的燕麦饼干。宴卿坐在主位上,银灰色三件套西装,金色怀表链在胸口轻轻晃动,面前摊着诛煞瞳刚传回来的任务报告。他正用指尖点着报告上那行加粗的“任务结果:失败”,表情看不出喜怒。
“诛煞瞳的报告写得很简略。”宴卿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央,指尖在“失败”两个字上敲了敲,“‘资金充足,竞拍未果,目标已被第三方买家拍走,后续追踪进行中。’她以前写任务报告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上次她在巴黎跟丢了目标,报告里写的是‘目标失踪,疑似被我砍成碎片冲进了塞纳河’。”
“那是因为上次她不需要在林渡面前保持镇静。”德里辌斯没有转头,窗玻璃上映着他被银叶古树暗紫色枝叶切割得斑驳的倒影,“这孩子在报告里写‘洗手间排队’——他在拍卖会场中途离席去了洗手间,回来之后诛煞瞳就决定放弃竞拍。她没写原因。他没写原因。但小橙子在报告的附件里备注了一句‘林渡归队时心率异常,疑似在洗手间内触发某种意识层面的波动’。拍卖会场有上百个混血种,几十对赤红眼瞳,他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能保持表面镇静坐回位置,这个抗压能力已经超过了大部分C级学员。
“我们不知道他在洗手间里经历了什么,”英斯坦杰接过话头,把公文包里的燕麦饼干掏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但诛煞瞳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因为搭档心率异常就放弃竞拍的人——以前宋屿在任务中被精神系攻击打到心率飙到一百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追目标追了三条街。这次林渡只是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之后她连竞价牌都没让他举,直接宣布‘买不了了’。这不是战术判断,是她在护着他。她宁可让任务失败,也不愿意让林渡再在那间拍卖会场里多待十分钟。”
小八卦推开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铁门时,东京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这栋公寓藏在品川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外墙是极普通的灰白色瓷砖,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亮起来也懒洋洋的,照着墙上一排生锈的邮箱。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她住顶层——不是租的,是直接买下来的。用的是某个早已注销的离岸账户,产权登记在一个和学院、和七大谱系、和任何势力都扯不上关系的假名下面。
门锁是瞳孔识别的。赤红色的虹膜扫描光在暗沉沉的楼道里一闪而过,锁舌咔嗒弹开。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照着一双摆放整齐的粉色兔子拖鞋——不是她买的,是某次逛涩谷商场时顺手从橱窗里拿的,没付钱,但至今没人追查。她把高跟鞋蹬掉,脚趾勾过拖鞋套上,动作行云流水。
客厅很大,却空空荡荡。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靠墙堆着几摞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形状像是画框和卷轴。墙角立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剑格处一颗暗沉无光的红宝石。窗台上排着一列毛绒玩偶,从涩谷的游戏厅到巴黎的跳蚤市场再到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她在世界各地随手收集,每一只都歪着脑袋,用纽扣或玻璃珠做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呆滞的光。她走过去,把今晚新得的太极小猫挂件挂在窗台最右侧的挂钩上,和一只从开罗带回来的骆驼布偶肩并肩。然后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片刻,伸手把小猫的脑袋往左拨了拨,让它的视线和骆驼对齐。
靠窗的地板上扔着一张极厚的乳胶床垫,没有床架,白色床单皱成一团,被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猫。床垫旁边散落着几本从便利店随手买的漫画杂志、半盒没吃完的抹茶pocky、一部屏幕碎了角但还在用的老款游戏机。游戏机屏幕上还亮着上次没通关的关卡暂停界面。
她走过去,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那张软得能把人吞掉的床垫里,皇冠发饰歪到一边,八卦耳饰硌得耳垂有点疼,但她懒得摘。她举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那个备注名为“林渡”的头像上悬了片刻,点了进去。先是把皇冠发饰摘下来放在枕头边,又把耳饰卸了搁在游戏机上,然后翻了个身趴在床垫上,双腿翘起来交叉晃悠,开始发消息——
“睡了吗?我今天帮你追了一条街的线索,腿都要跑断了。你欠我的已经不止推币机了,还有今天的步数。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吃拉面,要加溏心蛋。不加的话我自己加,你付钱。”语气和在游戏厅里抱怨推币机被一枚硬币推倒时一模一样。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到下巴。
落地窗外,东京塔的灯光在深蓝色夜幕里安静地亮着,把她裹在被子里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橘金色。那双澄澈眼眸里的赤红竖瞳在黑暗中缓缓亮起,没有攻击性,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像一只蜷在窗台上打盹的猫,在入睡前最后眨了眨眼,然后闭上了。
“人家给你一点甜头,你就跟个傻子一样搁那乐。”镜中人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懒洋洋地飘上来,带着被吵醒之后特有的沙哑和不耐烦,“一条消息而已,又不是情书。你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了?屏幕都要被你摁烂了。”
林渡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丝毫没有收敛。“她说下次见面让我请她吃拉面,还要加溏心蛋。这是约会邀请。”
“这不是约会邀请。这是你在游戏厅把人家的硬币塔推倒了,又让人家帮你追了一条街的线索,人家管你要一碗拉面的补偿。等价交换,天经地义。”
“她说‘下次见面’。”林渡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天花板,好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展示证据,“‘下次’是将来时态,‘见面’是双向动词。她主动约的。你这种只会翘着腿晃脚尖的人格不懂什么叫社交信号。”镜中人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林渡以为他又单方面挂断了意识连线,才有个极低极低的声音从很深的什么地方浮上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叹气
“一碗拉面就能把你乐成这样。她约你下次见面你就说这是约会邀请。她说要帮你拿七宗罪之剑你说不行太危险了——那你知道她今天晚上为了给你追情报一个人杀了多少吗。”
林渡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晚安,哥哥。”最后那声“哥哥”拖得又低又哑,像是话一出口就睡着了
鸢眠站在暗巷口,手里端着杯还冒着热气的罐装玉米浓汤。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奶茶色双马尾塞进帽子里,看起来像刚从便利店下夜班回家的打工妹。汤是鹤唳在巷口那台自动售货机上买的,丢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加班补贴”,她接过来就喝,完全不管身后满地的血。
“每次都是这样,”她把玉米浓汤往巷子里扬了扬下巴,“她在拍卖会上跟人举牌较劲,我们蹲在隔壁楼顶吃章鱼烧。她在洗手间跟容器谈判心率飙到一百三,我差点把pocky咬成两截。她开开心心逛游戏厅推硬币顺便拐了个容器,我们窝在总统套房里看监控——”她腾出一只手扳手指头,“然后呢?然后她杀完了,拍拍屁股去品川码头追买家了,留一巷子缺牙断爪的杂鱼给我们收拾。”她喝了口汤,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超市促销清单,“我们不拿学院一分钱工资,没有编制,没有身份,连医保都没有。结果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鹤唳,我们到底图什么。”
鹤唳跟在她身后,指尖划拉着平板电脑上东京警视厅的通讯频段和品川区巡逻路线。她今天没穿丝绸浴袍,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阔腿裤,深蓝色长发依旧高高束起,发尾扫过肩胛骨。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近乎黑色的深紫嘴唇上,把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照得格外清晰。“图君主不管报销。图小君主从来不自己收拾现场。图每次动手之后我们都要赶在学院的人到之前把现场处理成‘看起来不像魔王屠杀现场’的样子,然后趁净化部的人抵达之前从后巷溜走——专业术语叫非法预净化,通俗说法叫给小君主擦屁股。关键是我们连擦屁股的纸巾都要自己买。”她弯腰捡起一颗还在微微发光的带锯齿尖牙,在指尖转了一圈,“这颗是阿斯莫德谱系的,牙釉质完整,根部没有裂痕。品相不错,能卖不少。你要吗?”
“不要。我抽屉里有一整盒。”
“你那盒是我去年送你的。”
“所以不用再给了。”鸢眠把空汤罐搁在消防栓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副医用橡胶手套戴上,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不是战斗,是打扫。她蹲在一具还在抽搐的躯体旁边,从牙床上敲下一颗完整的尖牙,对着巷口微弱的霓虹灯光端详成色,然后丢进密封袋里,在标签上写下采集时间和坐标。鹤唳在旁边拖走另一具挡路的躯体,阔腿裤的裤脚沾了血,她面无表情地用湿巾擦掉。“以前我们拿君主的薪水,不用干这些。现在君主直接把任务派给那个连末灵都不肯交出来的小鬼——我们连薪水都没了。”
“所以你的建议是?”
“下次让她自己收拾。我们只负责在旁边喝汤。”她把密封袋封好,收进随身挎包里。两个人把最后一袋分类好的证物袋堆在巷口消防栓旁边——那是给学院的人留的,算是不成文的默契。巷外霓虹还在闪,情人节的人潮早已散去,只剩下自动售货机的嗡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一辆深夜出租车。
“问题是君主根本不听我的。”鸢眠把橡胶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卫衣口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玉米浓汤。她靠在巷口的消防栓上,奶茶色双马尾从帽子里滑出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上次我跟君主说‘容器候选名单里有个叫林渡的,建议提前清理掉’。君主说‘让他去’。我说‘他可能会影响小君主的末灵稳定’。君主说‘让他试’。我说‘他万一觉醒失败呢’。君主说——你猜君主说什么。”鹤唳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臂弯里,深蓝色的眼尾微微上挑,表示没兴趣猜。“君主说‘那不是失败’。”鸢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空罐搁在消防栓上,和之前那个并排摆好,“然后通讯就挂了。每次都是这样——君主永远不在第三步之前告诉任何人他的第三步。但这次他把小君主的末灵也放在了棋盘上,这不是下棋,这是在赌。”
鹤唳沉默片刻,把最后一袋证物袋封好口,用防水笔在标签上写下“银座七丁目·暗巷·非法预净化·鹤唳鸢眠留”。字迹潦草而锋利,和她的眼尾一样带着刀锋划过的弧度。然后她把证物袋堆在消防栓旁边,和之前那几袋并排摆好。“不是赌。”她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仔细,“君主从来不在棋盘上押任何一颗棋子。他只会把棋盘上所有棋子摆好,然后让他们自己选往哪走。林渡选了拒绝小君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小君主选了请求而不是命令,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君主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这两个选择放在同一张棋盘上。你与其操心君主的棋路,不如操心一下等会儿学院的人来了我们怎么解释——两个不在任何分部档案里的身份不明人士,深更半夜出现在魔王屠杀现场,身边堆着分好类的证物袋和喝剩的玉米浓汤空罐。你觉得他们会先问我们是谁,还是先拔刀?”
“都不一定。”鸢眠想了想,“可能会先问我们证物袋哪买的。净化部的消耗品预算一直很紧张。”她把卫衣帽子重新拉上,遮住那双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清冷的眼睛。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私家车,是那种柴油发动机特有的沉闷轰鸣。东京分部的运输车正在驶向这个街区。“走了。”她说。两个人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经过那台还在嗡鸣的自动售货机时鹤唳停了一步,又买了一罐玉米浓汤,丢给鸢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