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微微侧了一下,让哈利擦他的脖子。毛巾在喉咙上停了一下,感觉到喉结的滚动。他在咽口水。他还是饿,但不想再吃了。
哈利把毛巾放回盥洗室,回来坐下。德拉科伸出手,在被子外面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哈利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他的力气比早上大了,不是握,是扣。手指扣进哈利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你今天晚上还守着我?”他问。
“守。”
“你不睡?”
“你睡我就睡。”
“你睡椅子?”
“你睡床,我睡椅子。”
“你上来。床大。睡不下两个人?”
哈利看着他。德拉科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是浅灰色的,很亮,像刚被水洗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哈利的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
“你让我睡你的床?”
“这是我的床。你一直睡的是我的床。从你住进马尔福庄园的第一天,你睡的就是我的床。你的房间在走廊那头,你没住过一晚。”
“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你只注意我了。”
哈利看着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动一下的笑,是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他脱了鞋,上了床,躺在德拉科右边。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德拉科侧过身,面朝哈利。哈利也侧过来,面朝他。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德拉科的头从枕头上滑下来,枕在哈利的肩膀上。哈利的肩膀很窄,枕着不舒服,但德拉科没有挪。他把脸埋在哈利的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你身上有厨房的味道。”德拉科说。
“什么味道?”
“粥的味道。面包的味道。还有肥皂的味道。”
“你鼻子很灵。”
“马尔福家族的人鼻子都灵。”
“马尔福家族的人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你今天没洗澡。你身上的肥皂味是昨天留下的。”
哈利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插进德拉科的头发里,指尖碰到头皮,轻轻按了一下。德拉科的头发是软的,金色的,在午后的光里像一把被晒暖的干草。
“你明天帮我洗澡。”德拉科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你自己洗。”
“没力气。”
“你明天就有力气了。”
“不一定。”
“一定会。”
德拉科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环过哈利的腰,搭在他的后背上。手掌贴着他的脊椎,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掌心是凉的,但凉得不厉害,是那种刚从冷水里拿出来的、带一点余温的凉。
“你手凉。”哈利说。
“你帮我暖。”
哈利把手从德拉科的头发里抽出来,握住他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被子下面,贴着哈利的后背。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去,从温到热,从热到烫。
“你在发烧。”德拉科说。
“没有。是你体温太低。我正常体温碰你,你觉得烫。”
“我体温会恢复吗?”
“会。身体会自己调节。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周,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你陪我?”
“陪你。”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变沉了,从浅到深,从快到慢。他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皱眉,嘴角是平的,眉头是松开的。他的脸埋在哈利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哈利的锁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动物。
哈利没有睡。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滩水渍,看着窗帘缝里慢慢移动的光。他的手放在德拉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动。窗外的天色从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橘色变成了红色。太阳快落山了。
纳西莎敲门的时候,是傍晚六点。三下,很轻。没有等回应,推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德拉科枕在哈利肩膀上,看着哈利的手放在德拉科头发里。她看了三秒,然后把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她没有进来。晚餐的托盘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南瓜汤,烤面包,一小碗布丁。汤冒着热气,面包的边缘焦黄。她走了。
哈利没有起来。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德拉科的呼吸声,听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窗帘缝里的光彻底消失了,房间全黑了。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橘红色的光照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像呼吸。
德拉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从哈利的肩膀上滑下来,平躺在床上。他的手从哈利后背上滑下来,落在了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哈利把他的手指握住,放在自己胸口上,按在心脏的位置。
德拉科的手指动了一下。他在睡梦中感觉到了心跳。不是他自己的,是哈利的。咚咚咚咚,稳而有力。他的手指在哈利的胸口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颗心还在跳。
“在跳。”哈利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一直在跳。”
夜很深了。壁炉里的火小了很多,木柴烧成了炭,炭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白色。房间里的光暗了,暗到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哈利闭了一下眼。他没有睡着,只是闭了一下眼。让眼睛休息一下。黑暗里,德拉科的呼吸声很清楚,一下一下,平稳的,均匀的。
他睁开眼。德拉科的脸在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到那道银白色的疤——在他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一道细细的月光。哈利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道疤。硬的,凉的,但周围的皮肤是温的。
“你以后不会再疼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我也不会再让你疼了。”
德拉科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之后自然的反应。哈利把手收回去,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手握着手,心跳叠着心跳。窗外的风停了,树不响了,鸟不叫了。世界安静了。
哈利闭上了眼。这一次他睡着了。真的睡着了。他的呼吸和德拉科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个人在黑暗里,在壁炉的余烬里,在慢慢变凉的空气中,一起睡着了。没有人醒着,没有人守夜,没有人需要守夜。因为危险过去了。剩下的只是时间——恢复的时间,习惯的时间,慢慢变好的时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第一缕光。灰蓝色的,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上。哈利的脚趾动了一下,德拉科的脚趾也动了一下。没有人醒。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了金色。太阳升高了。
德拉科先醒了。他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在光线里慢慢聚焦。天花板,水渍,窗帘,床头柜,杯子,碗,勺子。旁边的人。哈利的脸近在咫尺,绿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他在睡。呼吸很轻,很稳。额头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是银白色的,很浅,几乎看不见。
德拉科没有动。他看着哈利的脸,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尾移到了枕头,照在哈利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暖棕色。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印子——枕头压的。德拉科伸出手,手指碰到那道印子,轻轻摸了一下。
哈利睁开了眼。绿色的瞳孔在光线里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大,找到了德拉科的脸。他看着德拉科,德拉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醒了。”哈利说。
“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真的?”
“真的。呼吸不短了。手有力气了。体温——”德拉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体温好像回来了一点。”
哈利伸手摸了一下德拉科的额头。温的,不是凉的。他的手掌在德拉科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三十五度八。比昨天高了零点六度。”
“你量了?”
“没量。手感觉的。”
“你的手是体温计?”
“你的脸是温度计。你一发烧我就知道。你一降温我也知道。你的事我都知道。”
德拉科看着他,晨光里那双绿色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握住了哈利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握在一起,都是温的。德拉科的手温了,哈利的手也温了。两个温的握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温度。
“今天天气不错。”德拉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