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里的眼睛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射光,是闭上了。那只红色的眼睛慢慢合拢,竖瞳变成了一条线,线变成了一条缝,缝消失了。黑雾在消散,不是被光柱压散的,是自己散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法阵的金色光柱亮到了极致。光从山顶往上冲,冲破了云层,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云在光里散开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光照散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落在法阵上,落在德拉科身上,落在哈利身上。
黑雾彻底散了。那只眼睛彻底闭上了。光柱里的黑色丝线全部被金色吞没,一点不剩。光柱开始缩小,从天空往地面缩,从圆柱变成圆盘,从圆盘变成光圈,从光圈变成光点。光点闪了一下,灭了。
法阵恢复了原样。灰色的石板,细细的刻痕,凹槽里积着水。水是清的,落叶漂在上面,和法阵启动前一模一样。德拉科趴在圆心,脸贴着石板,手还伸着,手指按在螺旋符号上。符号不亮了,它完成了它的使命,永远地安静了。
哈利的左手掌心有一块黑印。边缘模糊,颜色发暗,像一团被压扁的墨迹。他把手翻过来,看着那块黑印,看了两秒,然后用右手搓了一下。搓不掉。他又搓了一下,还是搓不掉。它像纹身一样长在了皮肤里,不会再消失了。
德拉科从圆心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嘴里没有血,喉咙里没有异物,只是干咳。他的脸还是白的,但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淡淡的粉。他抬起头,看着法阵外面的哈利。
哈利蹲在西边的符号旁,手还按在三角形上。他的左手掌心朝上,那块黑印在阳光下很明显。德拉科爬过去,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左手,翻过来看。
“这是黑魔法残余的沉淀。法阵最后那一刻,你用手抓住了那些触手,残余从触手渗进了你的皮肤。不多,但留下了印记。”
“它会消失吗?”
“不会。它像纹身,长在皮肤里了。但它不会扩散,不会进血液,不会进骨髓。它只是留在皮肤上,像一块胎记。”
“疼吗?”
“不疼。”
“你骗人。它在你皮肤里,你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像摸一块死皮。”
德拉科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块黑印上。吻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凉的,硬的。但他吻得很认真。
“你干嘛?”
“亲一下。看它会不会消失。”
“会吗?”
“不会。但我亲了,它就不只是黑魔法残余的印记了。它是我亲过的地方。”
哈利看着他,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德拉科的脸,从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嘴角。
“你以后不能再用高阶魔法了。”
“我知道。”
“你以后只能用低阶魔法做饭、种花、养猫头鹰。”
“我知道。”
“你以后遇到危险,要我叫人帮忙,不能自己硬扛。”
“我知道。”
“你以后睡不着,要叫我。我陪你醒着。”
“我知道。”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地窖。”
“地窖空了。没什么好看的。”
“那也不许一个人去。”
德拉科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也这么说我。”
“她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她来给你盖被子,看到我坐在椅子上没睡。她说‘你比他妈还啰嗦’。我说‘他需要人啰嗦’。她说‘对,他需要’。”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把哈利的左手放下来,握在手心里。两个人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握在一起,一只有黑印,一只有螺旋符号。两只手都不干净,都有印记,都带着过去的痕迹。但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印记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是暖的。两只都是暖的。
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阳光洒在法阵上,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喀尔巴阡山脉的山顶上。远处的雪峰在光里变成了金色,近处的树林在风里沙沙响。山脚下的溪流在唱歌,鸟在叫,虫在鸣。世界恢复了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德拉科从地上站起来,伸出手,把哈利也拉起来。两个人站在法阵的圆心,站在那块曾经亮过金色光的石板上。石板上还留着余温,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把两个人的脚底烘得暖暖的。
“它完成了。”德拉科说。
“什么完成了?”
“法阵。它把所有的黑魔法残余都清干净了。从我的骨髓里,从你的皮肤里,从这座山的土壤里。全都清了。”
“我的皮肤里还有一块黑印。”
“那是印记,不是残余。它不会影响你。”
“你确定?”
“确定。我的手抄本上写了。‘残余可清,印记不可清。印记无害,唯留痕耳。’”
“唯留痕耳。只留下痕迹。”
“对。只留下痕迹。”
德拉科把哈利的左手举起来,看着掌心那块黑印。阳光照在黑印上,它没有反光,像一个黑洞,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德拉科把他的手放下来,握在手心里。
“它是我们的痕迹。”
“我们的?”
“你的手上有黑印,我的手上有螺旋符号。一个是我的黑魔法残余留下的,一个是法阵献祭留下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面。你有我的印记,我有你的印记。分不开了。”
哈利看着他,看着阳光里那双灰色的眼睛。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他伸出手,手指插进德拉科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他把德拉科的头拉下来,嘴唇贴上去。
吻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鸟不叫了,久到山脚下的溪流好像也安静了。久到哈利的嘴唇从凉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热。久到德拉科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了他的后背,手指张开,扣着他的肩胛骨。久到两个人都忘了数秒。
德拉科先退开了。他看着哈利,灰色的眼睛里全是光。“这次你亲了多久?”
“没数。”
“我数了。二十三秒。”
“你还有心思数?”
“你的每一件事我都数。”
哈利看着他,笑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哭,是那种太亮了、眼睛受不了的光刺激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
“你哭了。”德拉科说。
“没有。光太亮了。”
“太阳在背后。光不是从前面来的。你的眼泪不是因为光。”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结束了。”
“结束了好。”
“对。结束了好。”
德拉科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哈利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东西上的灰尘。他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币。银币是银白色的,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它吸了伏地魔的残魂,吸了哈利的碎片,吸了纳西莎体内的索命咒残余,吸了德拉科左臂里的黑魔法,吸了法阵献祭时溢出的多余魔力。它吸了很多东西,但它还是银白色的,亮亮的,像一面小镜子。
他把银币放在哈利的掌心里,合拢他的手指。
“这个给你。你拿着。”
“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是你的。从它认你为主的那一刻,它就是你的。”
“它什么时候认我为主的?”
“在地窖里。你把它带进去,它沾了你的血,激活了吸收咒。从那一刻起,它就认了你。它上面的闪电形状是你的伤疤的形状。它是你的。”
哈利把银币攥在手心里。银币是温的,被阳光晒暖了。边缘的花纹硌着他的掌心,和那块黑印的位置刚好重叠。黑印在银币下面,被遮住了,看不见了。
“你以后用它做什么?”德拉科问。
“留着。当传家宝。”
“传给谁?”
“传给我们的孩子。”
德拉科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们没有孩子。”
“以后会有。”
“怎么有?”
“不知道。但会有。”
德拉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哈利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法阵的石板上,一个完整的、分不开的、像一个人的影子。
“走吧。”德拉科说。
“去哪?”
“回家。你教我低阶魔法。”
“你现在就要学?”
“现在。趁太阳还没下山。趁我还有力气。趁你还没反悔。”
“我没反悔。我不会反悔。”
“那你教我。”
哈利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把银币放进口袋,把德拉科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个人从法阵的圆心走出来,走过那些发光的石板——光已经灭了,石板恢复了灰白色。走过凹槽,走过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号和线条。走到法阵边缘的时候,德拉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阵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睡着的巨人。阳光照在石板上,那些刻痕在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德拉科说。
“完成了。”
“永远完成了。”
“永远。”
德拉科转身,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从山顶往下走,走过岩壁,走过碎石坡,走过兽径。树林里的鸟在叫,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德拉科走在前面,手扶着树干,每一步都很稳。哈利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灰色衬衫的背面没有汗了,干干净净的。他的后背不再塌了,挺得很直。他的脚步不再慢了,走得很稳。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德拉科停下来,靠在一棵松树上。他的脸不白了,是正常的肤色——白,但有血色。嘴唇是粉色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很多。他看着哈利,笑了一下。
“你累了。”哈利说。
“不累。”
“你每次说不累的时候,就是在硬撑。”
“这次真的不累。只是腿有点软。”
“腿软就是累。”
德拉科没反驳。他从树干上直起身,站稳了。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哈利用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德拉科的右手是温的,哈利的左手是温的。温的和温的握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度——刚刚好的、不烫也不凉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