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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自己负责

夜访囚鸟

“对。跟他没关系。做那些决定的人是我。不是他要求的,不是他暗示的,不是他诱导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负责。您不用怪他,也不用怪任何人。您要怪,就怪我。”

卢修斯的嘴唇不抖了。他看着德拉科的眼睛,那双灰色的、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卢修斯见过。在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他做出那个决定——追随黑魔王——的时候,他也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那是知道自己选了一条不归路、但不打算回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像我。”卢修斯说。

“我像您。但我不走您的路。”

“你要走哪条路?”

德拉科转过身,面朝那十二个人。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灰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头。

“我走的路,没有黑魔王,没有纯血统,没有家族荣耀。有一个人。他在我旁边,他穿着我的旧T恤,他站在我的客厅里,等着跟我一起去魔法部偷东西。他值得我放弃继承权。不是因为他要求我,是因为他值得。”

他停顿了一下。

“比家族重要。比荣耀重要。比钱重要。比命重要。”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湖面上的水波声。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说话。卢修斯站在那里,手里还空着,没有接那个木盒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疯了。”他说。

“我没疯。我清醒了。清醒了二十年,第一次这么清醒。”

德拉科把木盒子放在卢修斯手里,合拢他的手指,让他的手指扣住盒子的边缘。卢修斯的手指是凉的,关节粗大,指甲发黄——阿兹卡班的日子在他手上留下了痕迹。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盒子,看着盒盖上那道光——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盒子上,落在戒指上。戒指在盒子里躺着,银色的蛇在光里游动。

“你拿回去。”卢修斯的声音很低。

“不拿。”

“你是马尔福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马尔福家族会有新的继承人。不是我。”

“没有别人了。”

“那就从旁支过继。长老会的职责就是干这个的。”

卢修斯抬起头看着德拉科。他老了。两年前他不是这样的。两年前他站在魔法部的审判厅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比谁都高。现在他弯了。不是腰弯了,是人弯了。是那种从里面开始塌的弯。

“你母亲怎么办?”他问。

“我母亲跟我。她有嫁妆,够用。您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她。我是担心你。”

德拉科看着卢修斯。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德拉科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的父亲。很短,短到几乎不像一个拥抱。手臂环过卢修斯的肩膀,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像两个男人之间做的那样。卢修斯的手抬了一下,想回抱,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张着,像一只迷路的鸟。然后他放下了。

德拉科松开手,退后一步。

“父亲,您保重。”

他转过身,朝哈利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过那些黑色长袍,走过那些审视的目光,走过那两个傲罗。他走到哈利面前,伸出手。

哈利把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在晨光里握在一起,一只是粉色的新皮,一只是黑色的墨水印。一只是冷白色的,一只是暖棕色的。两只手都不完美,都有伤,都有疤,都带着过去的痕迹。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它们看起来像一双。

德拉科牵着哈利,走向门口。身后没有人说话。卢修斯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木盒子,看着德拉科的背影。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

德拉科没有回头。他和哈利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门廊。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地上。纳西莎站在门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路上吃。”她把纸袋塞进德拉科手里。

“母亲——”

“别说了。去。办完事回来。”

德拉科看着纳西莎,看了两秒。纳西莎的头发还是散着的,没有盘起来。她没有穿晨袍,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是她年轻时候穿的那种颜色,很淡,像初春的天空。她没有哭,眼眶不红,嘴唇不抖。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母亲,送自己的儿子出门。德拉科低下头,在纳西莎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纳西莎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灰色的眼睛,看着德拉科抬起头,看着他转身,看着他和哈利一起走下台阶。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廊里响了一下。那是她往前走了一步,但只走了一步,就停住了。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两个人走进阳光里。铁门开着。他们走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铁栏杆的阴影在他们身上划过,一道一道,像钢琴的琴键。

阳光很亮。亮得德拉科眯了一下眼。他松开哈利的手,从口袋里拿出纸袋,撕了一块面包,递给哈利。

“吃。”

“你呢?”

“一起吃。”

两个人站在铁门外面的石板路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那块面包。面包是纳西莎烤的,比家养小精灵烤的粗,表皮有点硬,里面倒是软的。麦香味很浓,浓到有点苦。但两个人吃完了整块。德拉科把纸袋叠好,塞进口袋。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树林上方,橘红色的。

“魔法部,证据室。”德拉科说。

“走。”

德拉科伸出手。哈利把手放上去。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德拉科念了幻影移形的咒语。脚下的石板路旋转了一下,马尔福庄园的铁门、草坪、树林、门廊里纳西莎的浅蓝色裙子,全部被压缩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伦敦。魔法部的大门口。红色的电话亭在街角,晨光照在电话亭的玻璃上,反着光。街道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一个巫师经过,扫帚夹在腋下,匆匆走过。

哈利松开德拉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他穿着德拉科给他的那件深灰色衬衫——自己的T恤太皱了,德拉科让他换了自己的。衬衫有点大,但扣子扣到最上面之后,看起来还算体面。他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外面等我。”

“多久?”

“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我没出来,你就——”

“我不会走。”

哈利看着他。德拉科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有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好。”哈利说。他转身走向那个红色的电话亭,拉开门,走进去。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印着“魔法部”三个字,金色的,在晨光里很亮。他拿起话筒,拨了号码。

电话亭开始下降。地面从视线里往上升,玻璃门外面的街道一点一点消失。德拉科的脸在最后一丝光线里出现了——他站在电话亭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看着哈利,嘴角动了一下。笑了一下。

然后地面合拢了。哈利消失在黑暗里。

德拉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红色的电话亭沉入地下。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回地面。他转过身,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币——哈利在进电话亭之前塞回给他的。银币是温的,被哈利的体温捂暖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灰色的眼睛看着电话亭消失的地方。

一个小时。

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