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礼在三月初九举行。那天咸阳城难得地出了太阳,金色的阳光洒在王宫的琉璃瓦上,整座城池像被镀了一层金。嬴政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衮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腰间系着金玉带,从正殿的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他的身后是蔡泽、蒙骜、王龁、李斯,再后面是上百名朝臣,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广场。
仪式很隆重,但嬴政的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就是真正的秦王了。不是“暂理宫中事务”的公子,不是“等加冕后才能亲政”的少年,而是秦国自秦孝公以来第三十二代君主,名正言顺的王。
礼官念完了冗长的祭文,太祝将牺牲的血涂在了王旗上,太卜烧了龟甲宣布“大吉”。最后,蔡泽捧着王玺走到嬴政面前,跪下,将王玺举过头顶。
“请大王受玺。”
嬴政接过王玺。那是一方用蓝田白玉雕成的印玺,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整个秦国的重量。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举起了王玺。
“寡人今日登基,承先王遗志,续秦国霸业。寡人对天发誓——此生此世,必让秦国成为天下最强的国家。六国之地,终将归于秦土。天下之人,终将同文同轨。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祖宗不佑之!”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散。朝臣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嬴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心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这些跪着的人不是跪他这个人,而是跪他头上的冕旒、手中的王玺、身后的王座。他如果不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些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加冕礼结束后,嬴政没有回寝宫,而是直接去了偏殿。蔡泽、李斯、蒙骜、王龁四个人已经被他叫到了那里,等着他开他在秦王任上的第一次朝会。
偏殿不大,但陈设很讲究。墙上挂着秦国的疆域图,图上用红线标出了六国的边界。嬴政站在图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着四个人说了一句话。
“寡人要变法。”
四个人面面相觑。变法这个词在秦国不新鲜,一百多年前商鞅就变过,把秦国从一个西陲小国变成了天下最强的国家。但商鞅的变法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很多法条已经老旧,很多制度已经僵化,很多新问题没有对应的法规。嬴政要变法,不是一时冲动,是他在邯郸的十四年里反复想过的。
“大王想怎么变?”蔡泽问。
嬴政走到案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摊开在桌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条,是他这三个月来和田衍反复讨论后拟定的新政纲领。他没有让田衍参与朝政,田衍的身份太敏感——一个“从未来来”的人,说出去谁信?所以田衍的知识要通过嬴政的口说出来,变成嬴政自己的主张。
“第一条,改农具。寡人得到了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种新式的曲辕犁,比现在用的直辕犁轻便,转弯灵活,一牛能拉两把。寡人已经让人试制了几把,在城外的田里试过,耕地速度快一倍,深度多三寸。寡人要下令在全国推广这种新犁。”
蒙骜皱了皱眉头。“大王,农具的事,臣不太懂。但臣知道一件事——农人种地,信的是老把式,不是官府的命令。官府硬推,他们不一定用。”
“寡人没打算硬推。”嬴政说,“寡人打算在每个县选几个老农,先教会他们用新犁。等他们种出了比别人多的粮食,其他人自然会跟着学。官府要做的不是命令,是示范。”
蒙骜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蔡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十四岁的王对农事有这么深的理解。
“第二条,改冶铁。”嬴政指着竹简上的第二条,“寡人得到了一种新的炼铁法,炼出来的铁比现在的铁硬三倍,韧两倍。寡人要建官营的铁坊,专门用新法炼铁。炼出来的铁,先用来造农具和兵器。农具卖给农民,价格不能高,够本就行。兵器配给军队,不花钱。”
王龁的眼睛亮了。“大王,这铁当真比现在的铁硬三倍?”
“当真。”嬴政说,“寡人已经让铁匠李铁试炼了一批,打了三把剑。一把送到你军营里了,你没试?”
王龁挠了挠头。“末将试了。一刀砍断了三把青铜剑,刀口连个豁都没有。末将还以为是做梦,掐了自己大腿三下。”
李斯在一旁笑了。他是楚国人,但来秦国三年,已经学会了秦人的直爽。他看了看竹简上的第三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条,改官制。”嬴政说,“现在的官制是商鞅时候定的,一百多年了,很多官职有名无实,很多人占着位子不干事。寡人要重新定官制,设三公九卿,各司其职。三公是相国、上将军、御史大夫。九卿分管财政、外交、刑律、宗庙等事务。官员的升迁不看资历,看政绩。做得好就升,做不好就降,不养闲人。”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蔡泽看着嬴政,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惊讶,是佩服。他在各国游历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的君主和谋臣,但从没有人像嬴政这样,在登基第一天就拿出一整套变法方案。不是空话,不是口号,而是一条一条具体的、可操作的法令。
“大王,这些法令要推行下去,需要人。”蔡泽说,“秦国现在缺的不是好法令,是能执行好法令的人。”
“寡人知道。”嬴政说,“所以寡人要开一个‘招贤馆’,面向天下招揽人才。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平民,只要你有本事,能通过考核,寡人就给你官做。做得好了,寡人给你封爵、赐田、赏金。做不好了,卷铺盖走人,寡人不杀你。”
李斯猛地抬起头,看着嬴政。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遇见了伯乐的千里马的光。他是楚国人,师从荀子,学了一肚子学问,但在楚国没人用他,因为他的出身太低。到了秦国,他在蔡泽手下做了三年小吏,写公文、抄档案,做着和学问无关的事。现在嬴政说“不管出身,只看本事”,他觉得自己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大王,”李斯站出来,躬身行礼,“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王的变法,样样都好。但有一件事,大王没有提。”
“什么事?”
“教化。”李斯说,“农具改了,冶铁改了,官制改了,但人的脑子没改。秦国的百姓,还是商鞅时候的百姓,信的是刀把子,不是笔杆子。大王要让他们知道,新法不是为了折腾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就需要教化——办学校,教读书,让百姓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嬴政看着李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李斯说的对。田衍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技术可以改变生产力,但改变不了人心。人心要靠教化,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
“这件事,交给你办。”嬴政说,“寡人给你一个职位——廷尉,掌管刑律和教化。你先拟一个办学的方案,寡人看了再说。”
李斯跪下,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朝会结束后,嬴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田衍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那块骨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听到了?”嬴政坐下,倒了一杯水。
“听到了。”田衍把骨片放在桌上,“你的变法方案,比我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写的早了十年。在我那个时代的历史里,你是二十三岁才开始变法的。现在你十四岁就开始了。历史已经被你改得面目全非了。”
“改得好还是改得不好?”
“不知道。”田衍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改得越多,你的命就越重。骨片上的数字又变了。”
嬴政放下水杯,看着田衍。“变成多少了?”
“六十五。”田衍说,“比你继位那天多了四年。因为你今天推行的这些变法,会影响成千上万的人。他们的命被你改变了,你的命就会被他们的命撑起来。”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原来改命不是靠邪术,不是靠杀人,而是靠帮人。帮的人越多,自己的命就越长。这个道理,简单到可笑,但又深刻到让人想哭。
“田衍。”
“嗯?”
“你说你是从两百多年后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在我之后,还有没有人会来?”
田衍看着嬴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期待。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唯一的一颗种子。时间的长河里,有很多人在逆流而上。有些人你遇到了,有些人你没有遇到。但不管遇到没遇到,他们都在帮你。因为你们的目的一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嬴政把骨片拿起来,举到眼前。骨片上的符号在烛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那些他看不懂的线条和刻痕,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过去、未来连在一起。他不知道这条线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走,这条线就不会断。
窗外,咸阳城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嬴政吹灭了油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
他梦见了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一眼望不到边。麦田里有人在笑,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说着各种各样的话,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满足。
嬴政站在麦田中间,风吹过他的脸,带着麦子的香味。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一个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人欺负人的世界。一个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穿上衣、有房子住的世界。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的麦穗。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像是在向他鞠躬。
“谢谢。”一个声音在风中飘来,很轻,但很清楚。
嬴政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报告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骨片——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