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你。”墨渊说。
“你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答案。”
擎苍沉默了一瞬。怨煞之气在他身周缓缓涌动,像一只困兽在笼中来回踱步。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不是我。是我们。”墨渊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七万年前我以为封印你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父神战死,天族无主,四海八荒承受不住你的怨煞之力。我以元神封印你,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能做到。我以为那是担当。七万年后我才知道,那不是担当,是逃避。”
擎苍的怨煞之气剧烈地涌动了一下。
“逃避什么?”
“逃避一个事实——我和你一样。你的怨煞之力是被天族与翼族数万年战争撕裂出来的,你独自承受了翼族战败后的所有怨恨、不甘、屈辱,把它们炼成了怨煞之力。你以为那是你的力量,其实那是你的伤口。你带着这道伤口征战四海八荒,每一次挥出的不是刀锋,是你在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没有人回答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你问的不是愤怒,是孤独。”
墨渊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这片绝对虚空中。
“七万年前我封印你时,你说‘为什么是你’。我以为你问的是——为什么来封印你的是我墨渊。七万年后我才听懂,你问的是——为什么承受这一切的是你擎苍。为什么翼族战败的怨恨要你来扛,为什么天族的仇恨要你来担,为什么四海八荒的恐惧要化作东皇钟压在你身上七万年。你问的不是我,是天地,是命运,是所有把你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东西。”
擎苍的眼睛在怨煞之气中剧烈地颤抖着。不是愤怒,是被说中了。七万年来他被封在东皇钟内,日夜与墨渊的半条命对坐。那个人从不说话,只是坐在他对面,用元神平衡着他的怨煞之力。他恨过那个人,也恨过封印他的墨渊,恨过天族,恨过翼族,恨过所有把他推到这步田地的人。但七万年太长了,长到恨意一层一层剥落之后,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他不敢看。那是孤独。他从翼族战败的废墟中炼成怨煞之力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他。翼族的旧部怕他,天族的敌人恨他,四海八荒恐惧他。他独自坐在力量构筑的王座上,以为那是强大,其实那是被撕裂后独自搏动的孤独。和青丘地底那道伤口一模一样。
“墨渊。你说你和我一样。你哪里和我一样?”擎苍的声音沙哑。
墨渊将右手按在自己心口。“七万年前我以元神封印你,将半条命留在这钟内。我以为那是牺牲。七万年后我才知道,那不是牺牲,是逃避。我把自己的半条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封印需要——是因为我不敢带着完整的自己去面对封印你之后的七万年。你被封印在这里,独自承受怨煞之力的反噬。我在钟外,带着另外半条命继续做昆仑虚主人、天族第一战神。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这里陪你坐牢,另一半在外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失去。七万年来,钟内的我在孤独中一点一点耗损记忆,钟外的我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冻结情感。我们都以为这是担当。其实这是不敢承认——我也有一道伤口。”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陷入心口的衣料。
“我的伤口不是天族给我的,不是父神给我的,不是战争给我的。是我自己劈开的。七万年前我决定封印你的那一刻,我把自己的神魂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钟内,一半留在钟外。因为我不敢用完整的自己去面对一个被我亲手封印的人。我以为只要把自己也关进来一半,就不算亏欠你。七万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我欠你的,不是自由,是陪伴。我把自己的一半关进来,不是陪伴,是自我安慰。我在钟外用另一半活着,收徒、征战、守护四海八荒,假装自己是完整的。但钟内的这一半,日夜与你对坐,记忆一点一点磨掉,磨到最后只剩下镇压这一个念头。他不是在镇压你,他是在镇压‘墨渊也有一道伤口’这个事实。”
擎苍的怨煞之力剧烈翻涌。不是攻击,是一种被压了七万年的东西终于决堤。他的声音从怨煞之气最深处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说……你欠我的不是自由,是陪伴。”
“是。”
“七万年来你的一半在这里陪我。你说那不是陪伴,是什么?”
墨渊沉默了很久。钟内他的半条命在这片绝对虚空中坐了七万年,记忆已经磨掉了大半,不记得昆仑虚,不记得轩辕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一件事——坐在对面这个人,需要有人陪着。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他自己也需要被陪。两个被撕裂的人,被同一道封印关在同一片虚空里,面对面坐了七万年。这不是墨渊七万年前封印擎苍时计划好的,是他的半条命在漫长时光中自己做出来的选择。
“是陪伴。”墨渊的声音低沉,“不是我给你的,是你给我的。七万年来你用你的怨煞之力逼着他不能倒下,他用他的元神平衡着你不被怨煞彻底吞噬。你们互相磨了七万年,磨到彼此都忘记了最初为什么坐在这里。不是镇压,是相依为命。”
擎苍身周的怨煞之气忽然静止了。七万年的涌动,七万年的翻腾,七万年的不甘与怨恨,在墨渊说出“相依为命”四个字的瞬间全部凝固了。他坐在那片绝对虚空中,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对面墨渊的半条命。那半条命也望着他,眉眼间是七万年的疲惫,和疲惫最深处一小簇从未熄灭的光。
“墨渊。你说本君等了七万年的答案,就是你欠本君的陪伴。”
“是。”
“那本君问你。你今日来,是要把钟内的这一半带走。你带走他之后,本君还剩下什么?”
墨渊将按在心口的右手缓缓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件擎苍没有想到的事。他将自己的神识从本体中分出一半——不是钟内那半条命,是他在钟外又活了七万年的那半条命。淡金色的元神光芒在他心口亮起,不是被劈开的撕裂,是一种极其安静的、像一个人把心头的重量轻轻分出一半托在掌心那样的姿态。
“我今日来,不是带走他,是把你也带出去。”
擎苍的瞳孔剧烈收缩。
“钟内的封印崩溃在即。你破封之后,怨煞之力会与青丘地底的太古之物共鸣。那不是攻击,是你感知到了同类。你等了七万年的答案,不是自由,是有人告诉你——你问的‘为什么是我’,答案不是你一个人。是所有人。是所有被撕裂后独自搏动了太久的人。擎苍,你不必再问了。我来带你出去。不是放出翼君擎苍,是带一个相依为命了七万年的人,离开这座牢笼。”
墨渊心口那团淡金色的元神光芒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忽然从本体分出,飘向钟内那半条命。不是强行融合——是极其轻柔地靠过去,像一条溪流靠近另一条断流了太久的溪流。钟内那半条命望着那团淡金色的光芒,疲惫了七万年的眉眼间,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的松动。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接住了那团光。
两半元神在钟内合为一体。不是恢复七万年前完整的墨渊,是七万年后的墨渊——一半在钟内与擎苍相依为命磨掉了记忆,一半在钟外独自沉默冻结了情感。两半合在一起,不是完整,是完整地承认了自己也是被撕裂过的人。
墨渊的本体神识在元神融合的瞬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七万年的记忆——钟内的和钟外的——同时涌入了同一个神魂。他看见了钟内的自己七万年来与擎苍对坐的每一个瞬间,看见了擎苍怨煞之力最深处那道从未对人说过的伤口,看见了两个被撕裂的男人在这片绝对虚空中互相磨了七万年磨出来的那种极其沉默的相依为命。他也看见了钟外的自己七万年来独自站在昆仑虚的桃林中吹笛,笛声穿过云海传进东皇钟,钟内的自己听见了,擎苍也听见了。他不说,但他听见了。
墨渊睁开眼睛。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目光极其平稳。
“擎苍。你问你还剩下什么。你剩下的是七万年来钟内的我替你记住的东西。我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他磨掉了所有关于昆仑虚、轩辕剑、父神、战争、封印的记忆,唯独没有磨掉关于你的记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你。记得你每一次怨煞之力翻涌时眼底那一簇压不灭的光,记得你每一次沉默时垂在膝上的手微微蜷曲的弧度,记得你每隔千年便会问一次的那句话。你不问我,你问的是这片虚空。‘还有多久?’你不记得自己问过,他替你记得。他记得你问过七十三次。”
擎苍的眼睛在怨煞之气中剧烈地颤抖着。然后那层缠绕了他七万年的暗红色怨煞之气,从最外层开始,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一片一片剥落。不是被渡化,不是被镇压,是自己脱落的。像一个在寒冬中裹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感觉到春天的温度,把身上那件已经磨得千疮百孔的铠甲一层一层卸下来。
怨煞之气剥落到最后一层时,露出了擎苍的脸。不是翼族画像上那个凶戾狰狞的魔尊,是一张极其疲惫、极其沉默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是年老,是七万年怨煞之力反噬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还是暗红色的,但不再是被怨煞点燃的火炭,而是魔族黑水河最深处的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最坚硬的、最沉默的底色。
“墨渊。七十三次。本君不记得了。”他的声音沙哑。
“他替你记得。从今往后,你自己记。第一万四千年你问第一次。之后每隔千年问一次,最后一次是第七万三千年。今年是第七万四千三百二十一年。你已有一千三百二十一年没有问过了。”
擎苍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千三百二十一年前,他不再问“还有多久”。不是因为放弃了,是因为墨渊的半条命在那一年磨掉了关于“时间”的记忆。他不记得时间了,所以擎苍不再问。不是因为答案不重要,是因为那个替他记着时间的人,把时间忘了。他不再问,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还在等。
“墨渊。你的一半替本君记了七万年。本君没有什么可以还你。”
“不必还。我来带你出去,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墨渊将右手伸向擎苍。那只手执掌轩辕剑七万年,斩过无数上古魔神,也握着一管青竹笛在昆仑虚的桃林中吹了七万年无人听懂的曲子。
“擎苍。七万年前我封印你时,你问为什么是你。七万年后我来回答你。不是你。是我们。是你和我,是白家用窃运之网压住的那道伤口,是父神渡化了数十万年的亡魂,是所有被撕裂后独自搏动了太久太久的人。你等了七万年的答案,不是一句话,是有人把手伸给你。”
擎苍看着那只手。和七万年前封印他的那只手一模一样,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七万年前那只手结出封印神纹,将他压入东皇钟底。七万年后同一只手伸向他,掌心朝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钟内那片绝对虚空中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久到墨渊的手始终悬在半空,不急不躁,不收回。然后擎苍伸出手,握住了墨渊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