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天际缓缓褪去,东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晨雾如同轻柔的薄纱,将整座墨府轻轻笼罩。庭院之中的草木枝叶上,凝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风轻轻拂过,露珠便顺着叶片缓缓滚落,滴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四下一片静谧,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院角的树梢间悠悠传来,打破了晨间的沉寂。
经过一夜的调息休整,韩立体内那道阴狠歹毒的魔银手之毒,终于暂时被压制下去,不再肆意侵蚀经脉。连日来日夜兼程的奔波、与墨居仁生死搏杀后的疲惫、剧毒缠身的紧绷与煎熬,也在这一夜的安歇中,散去了大半。
他天不亮便已起身,端坐在厢房的床榻之上,闭目凝神,运转体内微薄却精纯的灵力,一遍遍梳理着躁动的经脉。周身气息沉稳内敛,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之中,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静与戒备,还有一丝深藏眼底的焦灼。
魔银手之毒如同跗骨之蛆,一日不除,他便一日如同行走在刀刃之上,生死悬于一线。而能解此毒的暖阳宝玉,就在这墨府之中,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也是他此番踏入嘉元城、深夜闯府、隐忍蛰伏的全部目的。
他起身整理好身上的素色布衣,衣衫平整,不见半分褶皱,身姿挺拔如竹,周身带着一股与这凡俗府邸格格不入的清冷疏离之气。那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在人心诡谲之中周旋、步步为营才养出的气质,冷静、克制、警惕,即便身处看似安稳的厢房之内,他的五感也始终散开,悄然留意着院内外的一切动静,不曾有半分松懈。
而在这座偌大的墨府之中,有一个人,比他自己还要更早醒来,比府中所有人都更早惦记着他的冷暖温饱。
墨彩环在天边刚泛起微光的时候,便已经轻手轻脚地起身了。
重生归来的这一夜,她几乎未曾深眠。上一世的记忆如同潮水,时时刻刻在她脑海中翻涌,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那些藏在仙凡殊途之下未曾说出口的牵挂、那些他默默护持她的温柔点滴,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濒死之际的幻梦,怕一睁眼,就回到那个墨家倾覆、孤身一人、远赴京城、在破败医馆里苦苦支撑的绝望岁月。她一遍遍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熟悉的床幔、闻着府中熟悉的草木香气,直到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才终于确定,她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墨家安稳无恙、亲人皆在的时刻,回到了她与韩立初见、一切遗憾都还未曾发生的节点。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换上一身素净淡雅的布裙,长发简单挽起,未戴半点珠翠钗环,眉眼温婉柔和,气质沉静通透。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沿着寂静的回廊,一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府内西侧的小厨房。
这座小厨房平日里只做些精细的点心粥食,清静少人,最适合她安安静静地打理一切。管事的吴妈已经早早起身,正在灶前生火,准备府中晨起的饭食,一抬头看见轻步走入的墨彩环,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又和善的笑意,连忙放下手中的火钳,快步迎了上来。
“三小姐?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这天色还没大亮,晨露重,仔细着凉,怎么不多歇息片刻?”
墨彩环浅浅一笑,声音温温柔柔,如同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没有半分千金小姐的骄矜,语气温和又亲近:“吴妈,我睡不着,便起来走走。昨夜韩公子一路奔波劳苦,深夜才到府中,定然未曾好好用饭,脾胃定然受了虚耗,我想着来搭把手,给他备些清淡温润的饭食,好好养一养。”
吴妈哪里知道她心底藏着跨越一世的心事与牵挂,只当是府中三小姐心思细腻、待客周到,当即满口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浓,连忙转身给她腾出位置,殷勤地打下手:“还是三小姐心细!那韩公子看着便是一路风尘仆仆、吃了不少苦头的样子,确实该吃些温热软糯的东西养养胃。三小姐想做什么,尽管吩咐老身,老身这就给您备齐食材。”
墨彩环微微颔首,也不推辞,轻轻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她的动作熟稔又自然,淘米、择菜、清洗、切配,每一步都做得利落稳当,行云流水,丝毫不像娇养在深闺之中、从不沾烟火气的世家小姐。吴妈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却也不多问,只默默递上所需的物件,听着她轻声吩咐火候与配比。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韩立的口味喜好。
上一世,她在京城开医馆度日,他偶尔路过京城,总会来医馆中小坐片刻。她总是会亲手给他准备吃食,一来二去,便把他的喜好刻在了骨子里,记了整整一辈子,分毫不敢忘。
他喜清淡,忌油腻厚重,偏爱温热软糯的食物,入口一定要暖,不喜过甜、不喜过咸、不喜腥膻,最是偏爱清粥小菜,简单纯粹,最能安抚奔波劳累的身心。于他而言,山珍海味远不如一碗温热的白粥、一碟爽口的时蔬,来得让人心安。
这些细碎到极致的喜好,她记了一生,重生归来,依旧分毫未忘。
她亲自守在灶前,小心翼翼地把控着火候,将淘洗干净的白米倒入锅中,加入足量的清水,小火慢熬。她守在灶边,寸步不离,时不时用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米粒粘底,将一锅白粥熬得绵密软糯、米油浓稠,粥香清浅淡雅,袅袅飘散在小厨房之中,闻着便让人觉得心神安定。
她又亲自挑选了院中新采摘的鲜嫩时令青菜,去掉老叶根茎,只留最清脆爽口的部分,用清水反复洗净,简单清炒,只放少许盐调味,不添多余的酱料,最大程度保留青菜本身的清鲜脆嫩。最后又蒸了几样小巧精致的素点,不甜不腻,口感松软,最适合晨起食用。
一粥、两菜、三点心,简简单单,没有半分奢华铺张,却每一样、每一味,都是按着韩立的喜好,精心调配、用心烹制的。
她甚至细心地将熬好的粥温在灶上,将菜与点心仔细码放在干净的食盒之中,一遍遍叮嘱前来取食的丫鬟,一定要等韩公子入座之后,再掀开食盒盖子,务必保证入口之时,粥是温热的、菜是鲜香的,不能有半分凉意。
前后所有事宜,都打理得妥帖周到、细致入微,她才轻轻理了理身上的衣裙,放下袖口,像无事发生一般,缓步退出了小厨房。
她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院落,而是提着早已备好的木桶,缓步走到庭院中的水井旁。
这里视野开阔,恰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西侧厢房的门口,能第一时间看到他出门的身影。
她缓缓将木桶沉入井中,清澈的井水汩汩涌入桶内,她慢慢提起水桶,水晃荡出细碎的涟漪,她拿起一旁的木瓢,一勺一勺舀起井水,慢条斯理地浇灌着井边花圃里的花草。动作舒缓轻柔,眼神专注,看起来就像是府中晨起打理花木的寻常小姐,安静、低调,不惹眼、不张扬。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心神,都悄悄落在了不远处西侧厢房的门口。
她握着水瓢的动作不紧不慢,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也不自觉地竖起,静静留意着那边的一丝一毫动静。她在等,等他起身,等他出门,等他吃上她亲手准备的饭食,等他说出那一句她记了一辈子的“好吃”。
晨雾渐渐散去,东方的天光越来越亮,温暖的晨光穿透薄雾,洒落在墨府的庭院之中,给草木、楼阁、青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终于,西侧厢房那扇紧闭的房门,被轻轻从里面拉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是韩立。
他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沉静,眉眼清冷,周身气息疏离内敛,即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也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他抬手轻轻关上房门,动作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四周,看似随意,实则早已将周遭的环境、守卫、动静,尽数收入眼底,时刻保持着警惕。
墨彩环握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她依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浇灌着面前的花草,动作没有半分慌乱,可眼底却悄悄泛起一层温柔的柔光,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静望着那道日思夜想、跨越一世才重新见到的身影。
上一世,她只能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靠着零星的传闻,想象他的模样、他的经历、他的安危,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望。
这一世,她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平安无事,看着他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便已经足够。
就在韩立站在庭院中,微微活动身形,准备调息片刻的时候,两道轻盈的身影,从回廊另一侧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墨府大小姐墨凤舞,与二小姐墨玉珠。
两人早已起身梳洗妥当,换上了得体的衣裙,举止大方,眉眼间带着几分晨起的清爽。她们奉了母亲与四位姨娘的吩咐,一早便等候在庭院之中,就等韩立起身,邀请他前往亭中用膳。昨夜姨娘们的密谈、凝重悲戚的神色,都让她们心中隐隐不安,可她们不敢多问,只能按吩咐行事。
两人快步走到韩立面前,停下脚步,墨凤舞率先上前一步,举止得体,对着韩立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婉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韩公子,晨起可已调息妥当?我与二妹在院中小亭备下了早膳,都是些清淡适口的家常吃食,特意来邀公子移步,前往亭中用些。”
韩立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疏离,却也不失基本的礼数,声音低沉平稳:“有劳两位小姐费心,前面带路便是。”
“公子客气了,请。”墨凤舞柔声回应,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与墨玉珠一左一右,领着韩立,朝着庭院正中的石亭走去。
三人的身影,一步步从水井旁经过。
墨彩环始终低着头,专注地浇灌着花草,没有抬头,没有张望,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经过的三人。可她握着水瓢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耳尖轻轻泛红,将三人的脚步声、对话声,一字不落地尽数收入耳中。
直到三人步入石亭,在石桌前依次落座,她才缓缓抬起眼,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温柔而安静,落在亭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石亭之中,丫鬟早已按照墨彩环的叮嘱,将食盒摆放妥当,等三人落座之后,才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
一瞬间,温热的白粥香气、清爽的时蔬香气、软糯的点心香气,交织在一起,清浅淡雅,不油不腻,袅袅升腾开来,弥漫在石亭之中。
石桌之上,一碗温热浓稠的白粥,两碟清爽可口的时蔬,三样小巧精致的素点,摆放得整整齐齐,简简单单,却处处透着用心。
韩立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墨凤舞与墨玉珠在对面落座,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试探。她们对这个突然登门、手持父亲信物、深夜闯府却全身而退的青年,充满了好奇与疑虑,却又不敢轻易冒犯,只能借着闲谈,旁敲侧击。
韩立没有过多客套,他一路奔波,确实早已饥肠辘辘,更何况这粥菜香气清淡,让他紧绷的心神,都莫名放松了几分。他拿起桌上的碗筷,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白粥,缓缓送入嘴中。
粥品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温度恰到好处,温热不烫口,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一股暖意瞬间散开,安抚了连日奔波劳累的脾胃,舒服得让他眉眼都几不可查地舒展了几分。
他又拿起筷子,夹一筷子清炒时蔬,入口脆嫩爽口,咸淡适宜,没有半分油腻,滋味清爽,恰好合他的心意。
不过几口下去,他便察觉到,这一桌看似寻常的早膳,每一味、每一口,都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喜好之上。清淡、温润、适口、安心,比他游历四方、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所有饭食,都要合心意,都要让他觉得踏实。
他自幼孤苦,七玄门中挣扎求生,后来又一路颠沛,从来都是风餐露宿,有什么吃什么,从未有人这般细心,这般精准地懂他的口味,为他精心准备一桌合他心意的饭食。
心底那层常年包裹着的冰冷与戒备,莫名被这一碗温热的白粥,化开了一丝缝隙。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一口粥、一口菜,慢慢用着,向来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不少。放下勺子的间隙,他神色微动,看着桌上的粥菜,轻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赞叹,声音低沉清晰:“好吃。”
简简单单两个字,清晰地穿过晨间的微风,飘到了不远处水井旁墨彩环的耳中。
少女握着水瓢的动作,瞬间一顿。
她依旧低着头,看着面前被井水浇灌得鲜嫩的花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蝶。下一秒,她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极软、极满足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很浅,淡得如同晨雾中的微光,转瞬即逝,快得没有人能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他说出“好吃”两个字的瞬间,她心底翻涌着怎样的欢喜与温柔。
她记了一辈子的口味,她跨越一世的用心,他喜欢,便足够了。
这世间万千珍宝,都抵不过他这一句真心实意的“好吃”。
石亭之中,气氛轻松平和。
墨凤舞将韩立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是真心喜欢这桌早膳,心中也松了几分,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笑意,顺着他的话头,笑着开口打趣。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世家小姐的灵动,既不显冒犯,又能自然地试探对方的心意,顺势引出话题:“公子既然觉得合口,便多食用些。只是公子初次登门,便在府中叨扰,白白享用我们姐妹备下的饭食,难道就不曾为我们姐妹二人,备上一点薄礼?”
这话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分寸恰到好处,既不算索要,又能试探出韩立的心意与底细。
韩立闻言,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平静沉稳的模样。他自幼在世俗之中周旋,深谙人情世故,这点小小的客套与试探,在他眼中,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场面应酬。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容抬起右手,缓缓伸入怀中,指尖微动,不过片刻,便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白瓷药瓶。
瓶身光洁细腻,质地温润,瓶口用蜜蜡严严实实地封着,一看便知,里面装着的,绝非凡俗间的寻常物件。
他手指轻轻一动,将白瓷药瓶稳稳放在石桌之上,随即轻轻一推,药瓶便顺着光滑的石面,缓缓滑到墨凤舞与墨玉珠面前,停下脚步。
韩立神色平淡,语气低沉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药丸的名字,还有它的效用,没有半分夸大,却字字精准:“此乃萦香丸。女子长期服用,可润肤养颜、凝神静气、驱散周身浊气,久服之后,身带清雅淡香,经年不散。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两位小姐笑纳。”
“萦香丸”三个字,轻飘飘地传入耳中,却如同一块千斤巨石,骤然砸进墨彩环平静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巨浪,前尘往事,不受控制地轰然涌入脑海。
她握着水瓢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木瓢中的井水倾泻而出,哗啦啦浇在花草之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裙角,打湿了她的鞋面,她却浑然不觉,丝毫没有察觉。
指尖瞬间泛白,指节紧紧攥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放缓、放轻,前世那段在京城绝境之中,被他救赎的岁月,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上一世,墨家突逢剧变,父亲身死,家族倾覆,偌大的家业一夜散尽,亲人离散,各奔东西。她一介无灵根、无修为、无靠山的凡俗女子,无依无靠,身无长物,唯有一手从父亲那里学来的粗浅医术,勉强傍身。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背井离乡,远离嘉元城,孤身一人,远赴繁华却也残酷的京城。
她在京城开了一间药馆,靠着给寻常百姓看病抓药,勉强糊口度日。可乱世之中医馆生意惨淡,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日子过得举步维艰,险些就要关门闭户,沦落街头。
就在她最窘迫、最无助、最绝望,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如同天光一般,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
彼时的他,早已踏入仙门,修为日渐精深,路过京城时寻到她的药馆,看着她困顿憔悴的模样,默默写下萦香丸的丹方赠予她。她靠着这丹方炼制萦香丸,一时间引得京城贵妇小姐争相追捧,原本冷清的药馆变得门庭若市,彻底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后来他再来药馆,看着店内满是往来求购香丸的女客,笑着开口调侃她:“你这哪里还是医馆,倒像个专供女子养颜的香粉铺。”
她当时只当是他随口一句玩笑,如今才真正明白,这萦香丸本就是他亲手所炼、随身所带之物。上一世他不是顺手相助,是倾尽所能,给她一条在凡世间安稳度日的路。
原来那份藏在清冷疏离之下的温柔,那份不动声色、不求回报的护持,早在今生初见之时,便已经埋下了伏笔。
石亭之中,墨凤舞与墨玉珠,早已喜不自胜。
两人连忙拿起瓷瓶,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口的蜜蜡,一瞬间,一股清雅淡香瞬间飘散开来,闻之便让人觉得心神舒畅,浮躁尽散。
两人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惊喜与欢喜,对着韩立连连道谢,语气真诚又客气,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试探与疏离。
韩立只是淡淡颔首,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送出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并不在意。他重新拿起碗筷,继续慢慢用着早膳,心底却莫名对这桌早膳的来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
一旁的墨玉珠,性子向来活泼直率,天真烂漫,心里藏不住话,也没有半分心机。见韩立是真心喜欢这桌早膳,又送出了这般珍贵的萦香丸,对他的戒备与疑虑,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觉得这位韩公子沉稳大方,十分可亲。
听到韩立再次夸赞粥菜好吃,她立刻眼睛一亮,笑着开口,语气轻快又真诚:“公子喜欢便多吃些!”
韩立口中正含着一口软糯的点心,下意识顺着她的话语,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语气自然,毫无防备:“嗯,我很喜欢。”
他说的,分明是桌上饭食。
可墨玉珠一颗心早被他方才的从容大方打动,又被那枚萦香丸哄得满心欢喜,一时之间竟会错了意,只当他说的“喜欢”二字,是对着自己说的。
少女脸颊微微一红,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韩立,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娇憨与直白:
“玉珠也喜欢。”
这一句一出,韩立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何等聪慧,瞬间便听出了墨玉珠话里的误会。
一口点心不上不下,卡在喉间,他猛地低下头,轻轻咳嗽起来,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向来平静无波、清冷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无措与手足无措。
他一生历经无数生死搏杀,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对过师父的夺舍杀生,面对过修仙路上的重重杀机与诡谲人心,从来都是冷静克制、从容应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此刻,却被这样一句简单直白、天真烂漫、毫无恶意的话语,弄得手足无措,一时之间,竟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低头,平复着喉间的不适感,周身那股疏离清冷的气场,都在这一刻,莫名碎了一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
这难得窘迫、难得失态、难得鲜活的一幕,恰好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不远处水井旁墨彩环的眼中。
她握着水瓢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着眼帘,轻轻抿住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