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书房的窗棂半开,秋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案上,洛铭西指尖捏着暗卫刚递来的密信,眉峰微蹙,神色冷沉。
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规律且克制,他不用回头,便知是琳琅。
琳琅轻叩房门,待里头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而入,屈膝行礼,动作恭谨有度,无半分逾矩:“大人。”
“来了。”洛铭西转过身,将手中密信搁在案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东宫那边的动静,你收到了?”
琳琅垂首应声:“是,方才掌柜来报,东宫派了太监去翎湘楼,传了太子殿下的口谕,让我寻机劝大人,莫再紧咬帝承恩不放。”
洛铭西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韩烨终究还是护着那个冒牌货,竟连你这里都要插手。”
“帝承恩在太子面前哭诉求护,转头便把矛头指向翎湘楼,意在挑拨,想借太子之手,让大人对我心生顾忌,断了情报线索。”琳琅语气平静,将其中算计一一说破,“她看似柔弱无依,实则心思歹毒,就是想让大人左右为难。”
洛铭西看着她眼底通透的神色,心头微松,还好她并未被此事扰了心神:“你不必理会东宫的吩咐,韩烨那边我自会应对,你只需按原计划,收好帝承恩言行相悖的证据即可。”
琳琅抬眸,目光坦然看向他:“大人,太子既已开口,若是全然不顾,反倒会落人口实,古云年本就伺机弹劾大人,若是再被抓住怠慢太子的把柄,于大局不利。”
“那你打算如何做?”洛铭西挑眉,静待她的下文。
“顺势应下东宫的吩咐,却不做实质退让。”琳琅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我明日可入宫,假意拜见帝承恩,顺着太子的意思,做一番表面安抚,实则借机试探她的底细,抓更多破绽。”
洛铭西眸底掠过一丝赞许,却又很快染上担忧:“入宫太过凶险,帝承恩如今视你为眼中钉,古家的人也在宫中密布眼线,你孤身前往,一旦落入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凶险,越是能麻痹对手。”琳琅没有半分退缩,“我若不去,太子定会心生不满,帝承恩也会认定大人护着我,反倒会变本加厉针对翎湘楼。我主动入宫,既顺了太子的意,又能当面探查,一举两得。”
“可你的安危……”洛铭西话未说完,便被琳琅轻声打断。
“大人,护好大局,完成谋划,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些许风险,不足为惧。”琳琅依旧是那句不离口的“分内之事”,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洛铭西的心。
他看着眼前女子,眉眼清冷,行事沉稳,永远把他的谋划、帝家的冤案放在首位,哪怕身陷险境,也从未有过一丝怯懦,更从未向他索要过半分庇护与温情。
愧疚感如同细藤,在心底悄然蔓延,缠得他心头发闷。
他明明知晓,她本可以不必如此,明明可以像寻常女子一般,安居一隅,不必卷入这朝堂权谋的腥风血雨,可她却偏偏守在他身边,替他挡下诸多明枪暗箭,默默承受所有风险。
“我会安排两名暗卫,乔装成侍女,随你一同入宫。”洛铭西沉声道,语气不容置喙,“入宫之后,万事小心,不可与帝承恩起正面冲突,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抽身,暗卫会护你出宫。”
琳琅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微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分寸,屈膝行礼:“多谢大人安排,琳琅谨记在心,绝不会莽撞行事。”
她的恭敬疏离,让洛铭西心头微涩,却也知晓,这是她的自保之道,亦是她藏起心意的方式。
他不再多言,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这枚玉佩是宫中通行的信物,持此玉佩,宫中侍卫不敢阻拦,遇事可直接凭此信物出宫。”
琳琅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隐秘的纹路,是洛铭西专属的信物:“多谢大人。”
“时辰不早,你先回翎湘楼准备,明日入宫,切记沉住气。”洛铭西叮嘱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满是不易察觉的牵挂。
“是,大人也早些歇息,莫要过度操劳,寒疾初愈,需好好静养。”琳琅轻声叮嘱,说完便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脚步轻缓,不曾回头。
待琳琅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洛铭西才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满是复杂情绪。
他这一生,心系帝梓元,背负八万帝家亡魂的冤屈,早已打定主意,终身只为翻案而活,不沾染儿女情长,不拖累旁人。
可琳琅的出现,她的隐忍,她的付出,她的事事周全,却一点点打破了他的坚守。
他能看穿古云年的所有阴谋,能预判朝堂的所有变局,却唯独看不透自己对琳琅的心思,更无法忽视心底那份日益深重的亏欠。
“你这般步步为营,处处隐忍,让我如何能心安……”他轻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无奈。
次日,琳琅换上一身素雅的宫装,褪去了翎湘楼花魁的温婉,多了几分端庄沉静,带着两名乔装的暗卫,手持东宫令牌,入宫前往帝承恩居住的偏殿。
殿内,帝承恩正坐在镜前梳妆,见琳琅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很快换上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起身相迎。
“琳琅姑娘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帝承恩声音轻柔,眼底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琳琅屈膝行礼,礼数周全:“见过帝姑娘,今日入宫,一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探望姑娘,二是有些话,想与姑娘单独说。”
帝承恩眸色一动,挥手遣退殿内宫人,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帝承恩坐回椅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傲慢。
琳琅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太子殿下心善,怜惜姑娘身世,处处护着姑娘,可姑娘也该明白,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身份,冒充不得。”
帝承恩手中的茶盏猛地一顿,抬眸看向琳琅,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琳琅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本就是帝家孤女,何来冒充一说!”
“姑娘不必动怒。”琳琅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缓,“帝梓元公主自幼生长在京城,对宫中礼仪、帝家旧事、京中风物了如指掌,可姑娘入宫以来,数次说错帝家旧事,连公主幼时的喜好都全然不知,这般破绽,早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帝承恩脸色一白,指尖微微颤抖,强装镇定:“不过是我多年流离,记忆有所偏差,岂是姑娘能随意揣测的!”
“记忆可以偏差,可骨子里的风骨与气度,做不了假。”琳琅步步紧逼,语气清冷,“真正的帝梓元公主,骄傲坚韧,绝不会像姑娘这般,整日以泪洗面,挑拨是非,借太子的庇护,苟且偷生。”
“你住口!”帝承恩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不过是一个风月场所的女子,也敢来教训我!洛铭西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般处处针对我!”
“我并非针对姑娘,只是实话实说。”琳琅语气淡然,“我今日入宫,是劝姑娘,收敛锋芒,安分守己,莫要再插手朝堂之事,莫要再挑拨太子与大人、与安宁公主的关系,否则,到头来,只会引火烧身。”
帝承恩看着琳琅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怒火中烧,她知道,琳琅早已看穿她的身份,今日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警告。
她咬牙看向琳琅,眼神阴鸷:“我劝琳琅姑娘也少管闲事,洛铭西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这朝堂的水太深,小心一不小心,就淹死在这水里。”
“多谢姑娘提醒,我自有分寸。”琳琅微微颔首,“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就此告辞,还望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琳琅不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帝承恩厉声喊住她,“你以为今日入宫,说了这番威胁的话,就能全身而退吗?洛铭西想翻帝家旧案,我绝不会让他得逞,你若是执意帮他,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琳琅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开口:“姑娘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径直走出殿门,带着暗卫,快步离开皇宫。
待琳琅走后,帝承恩气得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琳琅,洛铭西,你们给我等着,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她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恨意,随即转身,快步前往东宫,找太子韩烨哭诉。
琳琅刚走出皇宫,便遇上了等候在宫外的洛铭西。
他一身素衣,立在马车旁,身姿清挺,秋风拂过他的衣袂,平添几分清冷。
琳琅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大人。”
“事情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洛铭西立刻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关切。
琳琅心头微暖,摇了摇头:“回大人,一切顺利,并未与她起冲突,只是借机试探了一番,她已然慌乱,破绽更多了。”
洛铭西看着她平静的神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沉声道:“顺利就好,快上车,先回翎湘楼。”
马车之上,气氛安静。
洛铭西看着身旁端坐的琳琅,她眉眼低垂,神色沉静,仿佛方才入宫的一番试探,不过是寻常小事。
“她有没有为难你?”洛铭西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没有,只是言语间相互试探罢了。”琳琅抬眸,看向他,“经此一事,她定会更加记恨我,也会更加急切地对付大人,我们的计划,可以加快脚步了。”
“我早已料到。”洛铭西点头,“太后生辰宴就在三日后,届时,宫中权贵云集,正是揭穿她身份的最好时机,任安乐那边,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回去之后,便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整理妥当,届时配合大人与安乐公主,当众揭穿她的真面目。”琳琅语气坚定。
洛铭西看着她,目光柔和了几分,轻声道:“琳琅,你明明可以不必卷入这些纷争,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为何非要这般执着?”
琳琅垂眸,掩去眼底的情愫,缓缓开口:“大人身负血海深仇,心系帝家冤案,我能做的,便是尽我所能,助大人完成心愿,这是我的本分,也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事。”
又是本分。
洛铭西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动,交织在一起,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忽视眼前这个女子,再也无法将她仅仅当作属下。
可他身上的枷锁太重,心中的执念太深,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更不能回应她的心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付出,看着她身陷险境,心底的亏欠,越来越重。
“往后,莫要再这般逞强。”洛铭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凡事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琳琅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满是真切的担忧与温柔,她的心猛地一颤,连忙移开视线,轻声道:“多谢大人,琳琅明白。”
她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会沉溺在这份温柔里,打破所有的隐忍与克制。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温柔,而是他长久的在意,是他放下所有执念后的真心。
马车很快抵达翎湘楼,琳琅起身,屈膝行礼:“大人,我先回去整理证据,三日后生辰宴,再与大人汇合。”
“好,万事小心,暗卫会留在翎湘楼附近,随时护你周全。”洛铭西叮嘱道。
琳琅点头,转身走进翎湘楼,身影决绝,不曾回头。
洛铭西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知道,三日后的太后生辰宴,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帝家冤案的昭雪,赌的是朝堂的格局,更是赌他与琳琅的未来。
而此时的东宫,帝承恩正扑在韩烨怀中,哭得梨花带雨,添油加醋地诉说琳琅如何羞辱她,如何威胁她。
韩烨看着怀中哭泣的帝承恩,心中满是怜惜,对洛铭西与琳琅的不满,也愈发深重。
“你放心,有本太子在,没人能欺负你。”韩烨轻声安抚,眼底闪过一丝沉郁,“三日后太后生辰宴,本太子定会护你周全。”
与此同时,古府深处,古云年正与心腹密谋,计划在生辰宴上,一举除掉洛铭西与任安乐,彻底斩断帝家旧案的翻案希望。
一场围绕着太后生辰宴的阴谋,悄然酝酿,风雨欲来。
琳琅坐在翎湘楼的静室内,将所有证据整理妥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眼底满是坚定。
她知道,三日后的生辰宴,必定凶险万分,可她无所畏惧。
只要能帮洛铭西完成心愿,只要能陪他走过这场风雨,无论前路有多难,她都愿意一往无前。
她依旧会将所有心意藏在心底,依旧会以“分内之事”自居,依旧会步步为营,用日积月累的亏欠,一点点走进他的心里。
洛铭西,你守帝家冤屈,我守你。
风雨再大,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三日后,太后生辰宴,且看这京城风云,如何翻涌,且看这隐忍深情,如何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