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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乐传·铭琳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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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乐安然入京的消息转瞬传遍京华,三万水师求嫁太子的惊天言论,搅动整座京城风云。朝堂内外人心惶惶,古云年一党步步紧逼,皇室猜忌暗生,积压十年的帝家旧怨,也借着这股暗流,隐隐有破土而出之势。

洛铭西依旧守着心底最深的执念,一举一动皆为梓元筹谋。

这些年,他刻意在外塑造出几分闲散随性的模样,偶尔流连京中风月之地,不刻意争权,不锋芒毕露,以此麻痹朝堂奸佞,藏起自己暗中积蓄的势力与谋划。

而翎湘楼,便是他布在京城繁华之下最关键的一步棋。

如今琳琅已是翎湘楼名副其实的头牌花魁。

世人皆知这位琳琅姑娘色艺双绝,性情清冷自持,是京中独一无二的清倌,卖艺不卖身,风骨凛然,琴舞双绝,从不攀附权贵,亦不涉污浊是非。纵使身在风月之地,却一身清雅傲骨,引得满城世家权贵倾心敬重,名声极好,连皇室都早有耳闻。

也正因这般超然脱俗的名声,宫中筹备太子选妃大典那日,嘉昌帝为显宴席雅致、装点盛典氛围,特意下了一道口谕,特邀翎湘楼琳琅入宫,于宫宴之上献舞助兴。

这一道诏令,便是琳琅此生轨迹,在上一世绝不会有的变数。

上一世的这个节点,她尚且还在楼中蛰伏,默默无闻,从未被皇室注目,更无资格踏入皇宫盛宴,只能远远困在方寸楼阁,被动等候命运安排。

重来一世,借着多年沉淀的才学舞姿、沉稳心性,再加洛铭西暗中不动声色的顺水推舟,一步步将她的名声抬至京华顶端,才有了今日,受邀入宫的机缘。

接到宫里传召那日,洛铭西正在书房翻阅密报。

内侍传旨过后,府中一时议论纷纷,旁人只当是琳琅福气深厚,得皇家青睐,唯有洛铭西心中清楚,这看似偶然的一纸邀约,亦是琳琅步步隐忍布局里,恰到好处的一环。

她需要走入明面,走入权贵视野,走入皇宫腹地,才能更好替他观望四方动静,看清朝堂人心。

内侍退去后,书房内只剩二人。

洛铭西指尖轻叩案面,神色清淡无波,缓缓开口:“宫里邀你献舞,这是殊荣,亦是困局。皇宫之内步步荆棘,权贵云集,暗流藏形,你可要想好。”

琳琅立在下方,神色平静淡然,行礼回话:“大人放心,我明白分寸。既奉皇命,自当欣然赴约,恪守本分,只献舞助兴,不多言,不攀附,不卷入任何储妃纷争。”

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外人眼中,她是闻名京华的花魁娘子,受皇室特邀入宫献艺,合情合理;

在洛铭西这里,她依旧是最稳妥、最贴心、最懂得藏锋守拙的那个人。

“世人皆知我偶尔去往翎湘楼,与你有几分浅交。”洛铭西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情绪,“此番宫宴,你我人前只需保持体面距离,不必过于亲近,亦不必刻意疏远。一曲舞罢,陛下必定赐座,你就近落座便可,安稳观宴,静观其变即可。”

他刻意点破二人对外的关系。

在外,他是偶尔流连风月、伪装闲散的洛大人;

她是清高绝俗、盛名在外的翎湘楼花魁。

相识合理,相交浅淡,不会引人猜忌,更不会让人察觉,琳琅是他一手栽培、全盘信任的暗线心腹。

琳琅心下了然,轻轻颔首:“我知晓。人前分寸,我定会拿捏妥当。”

一切安排,皆是天衣无缝。

借着皇家邀请的由头,她顺理成章踏入皇宫盛宴;借着洛铭西刻意放出的浅交名号,她得以在席间安稳立足;借着一曲惊鸿舞,博得帝王欢心,顺理成章落座席间,恰好就近于洛铭西身侧,静静旁观整场风波起落。

这是重生一世,她为自己挣来的机缘,也是她悄悄渗透进洛铭西周遭世界,又不会引人怀疑的绝佳一步。

短短两日,转瞬即逝。

太子选妃盛宴如期开启,皇宫琉璃瓦映着秋日天光,殿内宾客满堂,皇亲贵胄、文武百官、世家眷属尽数列席,气氛看似盛大祥和,底下却是针锋相对,暗流汹涌。

洛铭西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清挺孤冷,缓步入殿,寻了偏静席位落座,神色淡漠疏离,冷眼旁观殿内百态。

不多时,内侍引着琳琅缓步走入大殿。

今日的她,一身烟霞色轻罗舞裙,素雅又不失华贵,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素玉簪,妆容浅淡,清丽绝尘,完全褪去了风月场的艳色,只剩一身清冷温婉的风骨。

步履轻缓,神色从容,面对满殿达官显贵的目光注视,不见半分局促怯弱,背脊挺直,风骨端然,完美贴合京中世人对她「清倌花魁」的所有想象。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不少权贵目光落于她身上,赞叹之色藏于眼底。

人人都听闻翎湘楼琳琅美名,今日一见,才知何为清雅绝尘,气度不凡。

嘉昌帝端坐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早闻琳琅舞姿冠绝京华,今日特召你入宫,为太子盛宴助兴,不必拘谨,且舞一曲。”

琳琅屈膝行礼拜君,礼数周全,声音清浅柔和:“民女遵旨。”

乐师随即奏起清雅古曲,丝竹声缓缓流淌大殿。

琳琅缓步步入殿中舞池,广袖舒展,身姿婉转起落,舞步轻盈如云,旋转回眸间,清冷与柔美相融,一抬手一垂眸,皆是恰到好处的韵味。

不艳俗,不张扬,不染风尘气,只余一身清雅仙姿,舞步落落大方,仪态端庄得体。

整支舞蹈,温婉克制,意境悠远,既取悦皇家,又守住自身风骨,分寸完美无缺。

殿内众人渐渐看得入神,连面色沉冷的各位朝臣,神色都舒缓几分。

嘉昌帝看得眉眼舒展,面露笑意,显然十分满意。

韩烨端坐太子席位,目光淡淡一瞥,只觉这位琳琅姑娘气质独特,清雅脱俗,并无半分风月女子的轻佻。

而角落席位上的洛铭西,目光隔着众人,静静落在舞池中央那道身影上。

他看过她习武时的利落冷劲,看过她伏案理事时的沉静沉稳,看过她日日为他熬药调理、细致入微的温顺模样,却极少见她这般舒展翩跹、身姿柔婉的模样。

明明是刻意演给世人看的一场风月雅态,落在他眼底,却莫名生出几分陌生的观感。

他下意识攥了攥指尖,体内潜伏的寒涩隐隐翻涌,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全程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清冷疏离的模样,无人察觉他目光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凝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琳琅收势立定,缓缓俯身行礼,身姿端庄优雅。

嘉昌帝龙颜大悦,开口赞许:“舞姿绝佳,风骨难得,不愧京华盛名。赐座,便于洛大人身侧落座观宴吧。”

一语落定,一切顺水推舟。

内侍很快引着琳琅,走到下方席位,恰好落座在洛铭西邻侧。

二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不远不近,合乎礼数,人前淡然相望,只作点头之交,举止分寸有度,半点不露私下从属情谊。

旁人只当是陛下随性安排,又见二人本就早有浅交,皆是不以为意。

如此一来,琳琅便顺理成章,稳稳留在了这场关键宫宴之中。

宴席缓缓推进,原剧既定的剧情,在此刻一一上演。

太子韩烨端坐首位,神色沉静,眼底藏着诸多身不由己的无奈。

一众世家贵女轮番上前献艺争艳,各显神通,只为博取太子青睐。

不多时,帝承恩一身素白衣衫弱柳扶风般入殿,面色苍白孱弱,身形摇摇欲坠,甫一进门便险些晕厥,顺势落入韩烨伸手相扶的范围内。

那一番柔弱可怜、故作悲戚的模样,瞬间引动满殿目光。

韩烨心有愧疚,念及玳山囚禁多年的帝梓元,看向这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难免心生怜惜,处处忍让关照。

紧接着,帝承恩强撑病体,请求抚琴一曲。

琴声婉转凄切,刻意模仿昔年帝梓元的曲风,字字句句都在渲染身世悲苦、孤苦无依,刻意博取满堂同情。

殿内气氛渐渐压抑,不少不明真相的朝臣家眷,纷纷为之动容惋惜。

就在琴声缠绵至深处时,一道凛冽冷厉的女声陡然冲破殿内沉闷——

“停下!”

安宁公主一身劲装戎装,带着西北风沙的凛冽气场,大步踏入大殿,眉眼冷怒,目光直直锁死抚琴的帝承恩。

“今日乃是靖安侯祭日,帝家满门含冤之日,你顶着帝家名号,不思缅怀先人,反倒在太子选妃宴上抚琴卖弄,矫揉造作,实属不堪!”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瞬间震得满殿死寂。

帝承恩脸色惨白如纸,指尖一颤,琴弦骤断,慌乱失措地跌坐琴前,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一副受尽委屈、无从辩驳的可怜模样,转头望向韩烨寻求庇护。

全场哗然,议论声压着声响此起彼伏。

太后神色沉凝,嘉昌帝面色渐冷,古云年一党众人面色微妙,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暗自盘算利弊。

韩烨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一边是十年愧疚执念,一边是公主义正言辞的斥责,进退维谷,无从决断。

全程,洛铭西静静端坐,冷眼俯瞰全场纷争。

他目光沉沉落在帝承恩身上,眼底满是冷意与不屑,心中清楚此人假冒顶替、虚伪至极,只碍于大局,不便当众拆穿,只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他所有心神,依旧牵系远在暗处、以任安乐之名蛰伏的真正帝梓元,一举一动,皆为她铺路。

而身侧的琳琅,垂眸静坐,安静低敛,看似游离在外,实则将全场所有人的神色、动静、算计尽收眼底。

古云年眼底的阴狠算计,帝承恩的虚伪做作,韩烨的挣扎愧疚,皇室众人的猜忌权衡,她看得一清二楚。

同时,她亦时刻留意身旁的洛铭西。

她清楚,连日操劳思虑过重,再加殿内殿外温差起伏,寒气侵体,他体内的旧疾早已压不住。

旁人看不出分毫,可她日日照料、年年调理,只需看他唇色泛白、指节常年微凉、无意识轻蹙的眉峰,便知寒疾已然隐隐作祟。

人前不能逾矩,不能当众照料,不能引人非议。

琳琅只能借着举杯饮水的细微动作,悄悄侧身,用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的气音,轻细开口:

“殿内阴寒,大人隐忍有度,切莫强撑太过。”

洛铭西闻声,睫毛微不可察颤了一下,侧眸淡淡扫她一眼。

咫尺距离,她目光平和温顺,语气本分克制,没有逾矩的关切,只有恰到好处的提点,完全是浅交之人的分寸。

他微微颔首,低声回了一字:“无碍。”

话虽如此,压抑在骨血里的寒凉,一阵阵往外泛。

琳琅见状,不动声色将袖中一枚提前备好的暖身香丸,借着落袖遮挡,轻轻推到他手边案角。

香丸温和凝神,驱寒缓郁,无味不惹人注意,刚好能悄悄压制寒疾。

全程动作行云流水,自然隐秘,无任何人察觉异样。

洛铭西低头看向那枚小小的香丸,又抬眸看向身旁始终安静从容的女子。

她依旧垂眸观宴,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一切小动作都从未发生。

不知为何,心口那片常年寒凉沉寂的地方,忽然漫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依旧以为,这只是属下细心、为人周到的本分。

依旧笃定,自己满心执念唯有梓元一人。

依旧不曾察觉,在无数个无人留意的细微瞬间,这个叫琳琅的女子,正以最温柔、最隐忍、最无声的方式,一点点浸透他的日常,安抚他的孤寂,抚平他的疲惫。

宴席风波愈演愈烈。

安宁公主步步紧逼,句句戳破帝承恩的伪装,直指她并非真正的帝家遗孤,言语锋利,毫不留情。

帝承恩哭哭啼啼,百般狡辩,借身世卖惨,死死缠住韩烨的怜悯之心。

任安乐坐在角落席位,冷眼旁观一切,唇角噙着一抹淡而冷的笑意,静静看着这场自导自演的闹剧,静待局势一步步走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整场宫宴,风波迭起,矛盾丛生,完全顺着原剧轨迹层层推进。

琳琅静坐洛铭西身侧,安安静静,不说话,不掺和,不显眼,做一个合格的、受邀献艺的旁观者。

却又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牢牢守着洛铭西的身体,替他留意暗处危机,观察朝堂各方动向,默默记下所有隐秘细节,留作日后谋划之用。

直至暮色沉沉,宴席散去。

宾客陆续退场,人群纷乱涌动。

洛铭西起身之时,身形微晃,寒疾彻底压不住,周身寒意刺骨。

琳琅落后半步随行,依旧保持体面距离,走出皇宫宫门,远离众人视线之后,才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力道轻柔稳妥。

“大人,忍一忍,即刻回府,我为你施针驱寒。”

她语气沉稳,不再刻意克制担忧。

洛铭西没有推开,任由她扶着,步履缓慢踏上马车。

一路归途寂静无声。

回到洛府,琳琅熟练备药、施针、熬煮汤药,一套流程熟稔至极。

灯火摇曳的书房之中,他静静卧于榻上,任由她悉心调理旧疾,眉眼间卸下了在外的所有冷硬伪装,只剩满身疲惫。

施针结束后,琳琅收拾好药具,正要轻步退下,却被洛铭西低声唤住。

“琳琅。”

她脚步顿住,回头垂眸:“大人。”

“今日宫宴,多谢。”

他声音浅淡,带着一丝病后虚弱的低哑,

“舞技得体,行事有度,分寸极好。”

一句道谢,一句认可,干净克制,止于主仆与浅交之人的界限。

没有多余情愫,没有越界温柔。

琳琅浅浅屈膝行礼:“分内之事,无需言谢。只愿大人平安无疾,万事顺遂。”

语毕,悄然退出门外,守在廊下。

屋内烛火摇曳,洛铭西独自静卧。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她殿中起舞的清雅身姿,闪过她暗处不动声色的提点,闪过她递来香丸时细致妥帖的模样。

心绪轻轻起伏,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落回帝家旧案与梓元的安危之上。

他依旧看不清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变化。

不懂那份独一份的安心、习惯性的依赖、下意识的在意,究竟从何而来。

而廊下的琳琅,望着沉沉夜色,眼底一片清宁笃定。

合理踏入宫宴,稳稳立足京华明面,近距离看清朝堂纷争,陪着他走过这场风雨暗流。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不急不躁,不抢不闹,不争不妒。

就这般,顺着剧情一步步走,借着世事浮沉、权谋跌宕、日常朝夕,一点点蚕食他的习惯,填满他的孤寂。

洛铭西的执念很深,岁月很长。

但她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来日方长,风禾尽起,总有一日,他会看清心口真正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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