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正妹摔门而去的声响，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文申侠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呼吸都跟着滞涩。
他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挽留的姿势，指尖空空荡荡，再也触不到她温热的手腕。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她声音里的哽咽，还有脚步里藏不住的仓皇——那不是赌气，是真的累了，是真的被伤透了。
“我一直追着你，太累了。”
“这场暗恋，我一直站在你的背后阴影里，太累了。”
“暗恋真的是无声的硝烟，我耗不起了。”
三句话，像三把尖刀，精准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文申侠缓缓放下手臂，踉跄着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盲杖从掌心滑落，“笃”的一声砸在地毯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捂住脸，指腹反复摩挲着眼眶，却什么也擦不到，只有滚烫的湿热顺着指缝滑落，砸在膝盖上，凉得刺骨。
他终于敢直面那些被他刻意掩盖的真相。
不是依赖。
不是习惯。
是爱。
是他藏了十几年，却始终不敢承认的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赵正妹父亲的身影——那个爽朗爱笑的老伯伯，生前最疼的就是女儿，总拉着文申侠的手，反复叮嘱“替我照顾好阿妹”。可他呢？他明明早就查到老伯的病情，明明知道那是晚期，却选择隐瞒，只因为怕影响自己的案件进度，怕癫姐陷入亲情与正义的两难，更怕自己要面对“失去”她的可能。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是在为她挡开麻烦，却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她的感受。
他忘了，她不仅是江湖上人人敬的癫姐，更是老伯捧在手心的女儿。
他忘了，她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爸，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说。
他忘了，她在病床前守了一夜又一夜，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噩耗，而他，却藏着最关键的真相，让她连最后的念想都碎了。
“对不起……”
文申侠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是我错了……是我瞒着你……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想起那天，她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疯了一样往医院赶，路上还在给他打电话，问案件的细节有没有遗漏。他当时只冷冷地说“先处理案子，其他的别管”，却没听见电话那头，她压抑的哭声。
后来，她父亲走了，她穿着一身黑衣，坐在灵堂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还强撑着处理酒吧的事务，安抚手下。而他，就站在她身边，戴着墨镜，面无表情，仿佛她的痛苦与他无关。
现在想来，他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他用“正义”“责任”当借口，逃避自己的内心，逃避对她的感情，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伤痛当成无关紧要。他让她在这场暗恋里，独自燃尽了十二年的热情，独自承受了失去父亲的痛苦，独自扛下了所有的委屈。
“癫姐……对不起……”
他抬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力道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悔恨，“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你连爸最后一面都没见……不该忽略你的感受……我是个混蛋……”
夜色渐深，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文申侠一夜未眠。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些年他对癫姐做过的所有混蛋事——
她为了替他挡黑帮的报复，主动去警局顶罪，他却只冷冷地说“你不该多管闲事”；
她熬夜给他整理案卷，熬到手指发麻，他却嫌她吵，让她安静点；
她舍命推开冲向他的车辆，自己被划伤了胳膊，他却只是淡淡说了句“下次小心点”。
他以为自己是高冷，是专业，是不想被感情拖累，却不知，每一次的冷漠与忽视，都在她的心上划了一道伤口。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文申侠摸索着起床，走进厨房。
曾经，这个时间点，厨房里总会飘着淡淡的粥香，她会穿着粉色的围裙，一边忙碌，一边跟他唠叨父亲生前的趣事。而现在，冰箱里只有速食，灶台冰冷，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储备，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她在身边，他连一顿热乎的早餐都吃不上。
他学着她以前的样子，想煮一碗粥。可因为视线受阻，动作笨拙又生疏，水放多了就变成米汤，放少了又煮糊，最后锅里只剩下黑乎乎的一团。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失败的粥，眼眶又红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文申侠微微一愣，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是她。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轻快中带着一丝匆忙，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她习惯性的轻咳。
是赵正妹。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瞬间涌上指尖的暖意，又很快被忐忑取代。
他没有动，就那样蹲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刻意装得平淡：“盲侠，我给你带了早餐。”
是她。真的是她。
文申侠的眼眶瞬间发热，鼻尖发酸。
他明明刚把她赶走，明明说了让她“不打扰了”，可她还是来了。
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份早餐，还是这么关心他。
他站起身，没有去开门，而是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着。
下一秒，门把手转动了——她果然有钥匙。
门开了，带着一阵微凉的晨风，赵正妹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她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餐桌，熟练地将保温袋里的早餐拿出来——是她常去的那家老店的叉烧饭和豆浆，还热乎着。
“我路过你家楼下，顺便买的。”她一边说，一边将餐盘摆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你昨晚没吃东西，吃点垫垫。”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昨天的决裂从未发生过。
文申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听到她摆放餐具的声音，很轻，很均匀；能听到她倒豆浆的声音，咕咚咕咚，节奏沉稳。
他能听到她偶尔吞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能听到她放下杯子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些——她在刻意掩饰情绪。
“你怎么来了？”文申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赵正妹摆放餐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坐在餐桌对面，拿起筷子，语气平淡：“我答应过送你上来，就会确保你好好吃饭。这是我的习惯，改不掉。”
她没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面前的叉烧饭上，吃得很快，却没怎么动筷子。
文申侠走到餐桌旁坐下，接过餐盘，指尖触到温热的餐盘，瞬间驱散了一丝寒意。
“谢谢。”他低声说。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却又透着一丝诡异的温馨。
文申侠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轻声开口：“癫姐，我们聊聊吧。”
赵正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的方向，目光在墨镜后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没什么好聊的。”
“有。”文申侠的语气无比认真，“关于我瞒着你爸病情的事，我要跟你道歉。”
赵正妹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筷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都过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人已经走了，道歉也没用。”
“对我来说，有用。”文申侠打断她，语气急促却坚定，“癫姐，我对不起你。
我不该瞒着你爸的病情，不该让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以为那是为你好，是不想让你在亲情和案子之间两难，可我从来没问过你想什么，从来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让你独自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让你在灵堂里强撑着体面，让你在这场暗恋里，独自燃尽了十二年的热情。我是个混蛋，我懦弱，我自私，我不敢认清自己的内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对你，不是依赖，不是习惯，是爱。
是藏了十几年，却被我用冷漠和借口掩盖的爱。
癫姐，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字字掷地有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赵正妹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文申侠的方向，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她等这句话，等了十二年。
从十五岁第一次遇见他，看着他坐在律所窗边，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开始；从她下定决心做他的眼睛，陪他走过黑暗开始；从她一次次为他挡刀、替他隐瞒、熬夜陪他办案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他回头看自己一眼，等他说出一句“我爱你”。
可她等到的，都是冷漠，都是忽视，都是伤害。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可没想到，在她快要放下，准备彻底离开的时候，他终于说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赵正妹的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期待，“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文申侠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我想了一整夜。
我清楚地知道，我伤了你太多，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知道现在说爱，太晚了，太卑微了。
但我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自己。
癫姐，我爱你。
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赵正妹看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多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累，多想让他抱抱自己，告诉他自己也一直爱着他。
可是，她不敢。
十二年的伤害不是一句“我爱你”就能抹平的。她害怕，害怕这只是他一时的清醒，害怕他清醒后又会变回那个冷漠的样子，害怕自己再次掉进名为“文申侠”的陷阱里，再次遍体鳞伤。
“我需要时间。”赵正妹最终别过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盲侠，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你也需要时间，学会真正的独立，而不是一直依赖我。”
“我不依赖你。”文申侠立刻反驳，语气急切，“我是爱你。癫姐，我可以学着独立，但我更想学着爱你。”
赵正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拿起包：“我该走了，酒吧还有事。”
文申侠没有挽留。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路上小心。”他说。
赵正妹点点头，走到门口，换了鞋。
就在她即将出门的那一刻，文申侠突然开口：“癫姐。”
她回头。
“那个……”文申侠的声音有些局促，却无比认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好好努力，让你看到我的真心。”
赵正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最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心酸：“好。我走了。”
门关上了。
文申侠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没吃完的叉烧饭，眼眶再次湿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追妻之路，漫长而艰难。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她还在。
因为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藏了十几年的“我爱你”。
只要她还在，他就有机会。
他会用余生，去弥补这十几年的亏欠，去好好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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