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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盲侠大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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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过往和癫姐并肩作战的画面。

也是这样庄严肃穆的法庭,也是这样犀利强势的控方,也是这样压力巨大的时刻。他眼神一抬,癫姐立刻会意,精准递上他需要的监控光盘,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示意他“盲区在左上角,我标好了”;他话语一顿,语气稍沉,她马上开口补充,条理清晰地指出证人证言的漏洞,语气坚定,不卑不亢;他微微颔首,她立刻调整辩护方向,把提前准备好的医学证词递到他手边,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步步扭转劣势,赢得官司。

那是他最骄傲、最安心的时刻,因为他知道,只要有癫姐在,无论多大的困难,他都能从容应对。

可现在,那些画面都成了刺痛他心扉的利刃。

庭审进行到中午,法官宣布休庭。

文申侠握着盲杖,步履沉重地走出法庭,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谷谷跟在他身后,满脸愧疚与自责,声音带着哭腔:“文律师,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拖了你的后腿,让你在法庭上这么难堪……我真的很努力了,可我还是做不好,我比不上癫姐,我……”

“别说了。”文申侠打断他,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不怪你。”

怪只怪他自己。

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全世界最懂他、最默契、最爱他的人。是他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无视她的深情,一次次让她失望难过。是他在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摸索着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癫姐的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很久,嘟嘟的忙音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就在他以为会和以往无数次一样,无人接听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癫姐平静无波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带着伦敦清晨的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

只是简单两个字,没有以往的软糯亲昵,没有担心,没有质问,只有陌生的疏离与冷淡。

可这两个字,却让文申侠瞬间红了眼眶,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强硬、所有的故作镇定,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心底的悔恨与思念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要道歉,想要忏悔,想要诉说思念,想要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终于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连自己都觉得卑微无力的话:“……没什么。”

他没有资格道歉,没有资格忏悔,没有资格诉说思念,更没有资格请求她回来。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他应得的惩罚。

电话那头,癫姐也沉默了几秒,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话语,随即直接挂断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忙音“嘟嘟”地响起,冰冷地回响在耳边。

文申侠缓缓放下手机,站在刺眼的阳光下,失明的双眼空洞无神,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地面,转瞬即逝。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无尽的落寞与悔恨。

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默契的搭档、一个得力的师爷,而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与他灵魂契合的爱人。

他亲手推开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如今,只剩无尽的黑暗与悔恨,将他牢牢困住。

这场由他一手造成的追妻火葬场,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只能带着满心的悔恨与思念,踏上漫漫追妻路,无论前路多艰难,无论她多冷漠,他都心甘情愿,只为求她一句原谅,只为等她回头。

因为,失去她,他的世界,便再也没有了光。

休庭后的法庭走廊,人声渐渐散去,只剩下维港的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气,扑在文申侠紧绷的侧脸。他握着盲杖的指节泛白,指尖微微颤抖,方才电话里癫姐那句冰冷疏离的“有事”,还一遍遍砸在他的耳膜上,搅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疼。

谷谷站在一旁,看着他僵直的背影,不敢出声,只能默默收拾着散落的案卷。他能清晰感受到文申侠周身的落寞与痛苦,却无从安慰,毕竟所有的遗憾与伤害,都是日积月累的结果,从来都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文申侠缓缓转过身,盲杖在地面轻轻点了两下,动作迟缓又沉重,全然没有了往日法庭上的利落笃定。“订一张,去伦敦的机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要去找她。

去伦敦,找那个被他伤透了心,一走了之的赵正妹。

他要亲口跟她说对不起,要告诉她自己后知后觉的心意,要把她重新带回身边。这一次,他不会再推开她,不会再忽视她,不会再让她守着无尽的失望,独自承受所有的委屈。

可这句话刚说出口,他自己先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彻底淹没,比法庭上所有的挫败加起来都要致命。

他是个盲人。

一个从十七岁就陷入无边黑暗,再也没有见过一丝光亮的盲人。

他花了整整十多年,靠着日复一日的摸索、记忆、听觉与触觉的反复锤炼,才勉强熟悉了香港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转角、每一级台阶。哪里有斑马线,哪里有障碍物,哪里的路口有提示音,哪里的店铺有熟悉的气味,他用十几年的光阴,才把香港刻进自己的感官里,才能在这座城市里,勉强做到独自出行,看似和常人无异。

可伦敦,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交通,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一切。

没有熟悉的路况,没有熟悉的声音提示,没有熟悉的气味参照物,甚至连语言、文字、交通规则都全然不同。他看不见路牌,看不见路标,看不见人流车流,看不见任何可以指引方向的东西。在那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连最基本的行走、出行都做不到,寸步难行,举步维艰。

他连走出香港的机场,都难如登天。

他连找到前往伦敦市区的交通工具,都毫无办法。

他连在街头辨别方向、找到一处住所,都完全做不到。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放下骄傲,就能立刻奔赴她身边,弥补所有过错。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他身为盲人的残缺,让他连远赴异国去找她的资格和能力,都没有。

这份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他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将他心底的自卑与无力,彻底剖露在阳光下。

他握紧盲杖,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口的窒息感。他缓缓蹲下身子,失明的双眼空洞地对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第一次在人前,露出如此脆弱、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怎么这么没用……”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满是自我厌恶。

他能在法庭上唇枪舌剑,能凭借缜密的逻辑打赢一场又一场官司,能成为万众瞩目的盲侠大律师,可他却连奔赴到自己心爱之人身边的能力都没有。他连最基本的、正常人轻易就能做到的远行,对他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过往与癫姐相关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每一幕都带着刺骨的悔恨,与此刻的无力相互交织,将他狠狠折磨。

那是第一季的一桩旧案,被告人怀恨在心,庭审结束后持刀报复,径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刀锋凌厉,直逼心口,他看不见危险,只能凭借听觉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戾气,脚步僵在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却坚定的身影猛地扑到他身前,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是癫姐。

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癫姐闷哼一声,紧紧抱住他,把他牢牢护在身后,鲜血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衫,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淌,滴在地面上,也滴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慌了,彻底慌了,伸手紧紧抱住倒下的癫姐,声音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癫姐!癫姐你怎么样!别吓我!”

癫姐躺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声音虚弱却温柔:“盲侠……我没事……你别害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明明自己都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安慰他,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从那以后,癫姐的身上,就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疤痕。那是为了救他,留下的印记。

可他呢?

他事后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从未真正把她的这份舍命相救,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未珍惜过这份独一无二的深情。

那是他和Never感情最暧昧的时候,一夜宿醉,两人同处一室,相拥而眠。

他不知道的是,担心他的癫姐,深夜找到这里,想要确认他的安全,却在推门的瞬间,听到了房间里的动静,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

她僵在门口,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为了不打扰他,为了不让他难堪,癫姐没有出声,没有哭闹,甚至没有敲门,只是默默钻进了冰冷的床底,蜷缩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整整一夜。

她听着房间里的声响,听着他和Never的呼吸声,心如刀割,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地板。

那一夜,她在床底承受着锥心之痛,而他,却在床榻之上,与别人温存。

第二天清晨,他醒来,从未察觉床底有过她的痕迹,从未知道,自己的一夜欢愉,是建立在她的心碎之上。

他甚至在之后,依旧和Never保持着暧昧,从未顾及过癫姐的感受,从未想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她是何等残忍。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第二次,他与邵美娜情愫渐生,两人在房间里亲密相拥,氛围暧昧。

这一幕,又被前来送案卷的癫姐,撞了个正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画面,眼神瞬间黯淡下去,满心的欢喜与期待,瞬间碎成齑粉。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静静地站了几秒,眼神里满是失望与落寞,然后,轻轻抬起手,缓缓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亲密与暧昧,都关在了门内,也把自己彻底隔绝在外。

她默默转身离开,脚步沉重,背影孤单,把所有的委屈与心碎,都独自咽下。

她一次又一次地撞破他与别的女人的亲密,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锥心之痛,却始终没有打扰,始终默默退出,成全他的感情,独自舔舐伤口。

而他,依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包容,从未有过一丝愧疚,从未想过停下脚步,回头看看那个一直守在他身后的她。

那是癫姐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最大的痛苦。

她失去了这世上最亲的亲人,而这份终身遗憾,有一半,是他造成的。

他亲手斩断了她最后的亲情念想,让她抱着无尽的悔恨,送别自己的父亲。

可他,却连一句真诚的道歉,都没有。

 

一桩案子,穷凶极恶的被告人当庭反扑,持笔狠狠刺破了她的颈部大动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她倒在他的怀里,气息奄奄,生命垂危。

那一刻,他抱着浑身是血的癫姐,第一次感受到极致的恐惧,第一次害怕失去她,第一次慌得不知所措。

他抱着她,声音颤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眼泪终于失控滑落:“癫姐,你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

那一次,她差点死在他的怀里。

可即便经历过生死,他依旧没有醒悟,依旧没有直面自己的心意,依旧在推开她,依旧让她失望。

直到她彻底心死,远走他乡。

一段又一段的回忆,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起癫姐为他做的所有事,想起她十二年如一日的陪伴,想起她舍命相救的勇敢,想起她默默承受的心碎,想起她失去亲人的痛苦,想起她为他身负重伤的脆弱……

他想起她永远喊他“盲侠”,永远满眼都是他,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永远毫无保留地爱着他。

而他,回报她的,只有冷漠、忽视、伤害、遗憾,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他欠她的,太多太多,多到这辈子都难以还清。

如今,他终于幡然醒悟,终于想要弥补,终于想要奔赴她身边,却发现,自己身为盲人,连最基本的远行都做不到,连去找她的能力都没有。

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被自己的残缺,狠狠剥夺。

“盲侠……你别这样……”谷谷看着蹲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他,心里难受至极,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我们可以慢慢准备,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伦敦,我可以照顾你,我们一定能找到癫姐的。”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文申侠缓缓摇头,声音哽咽,满是绝望,“我花了十几年,才熟悉香港的路,才敢独自出门……伦敦那么大,那么陌生,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连走路都难,我怎么去找她?”

“我就是个废物……”

“我能打赢官司,能在法庭上呼风唤雨,可我连去找自己爱的人,都做不到……”

“我连保护她,都做不到,次次都要她舍命救我……”

“我还伤害她,让她伤心,让她失望,让她带着一辈子的遗憾离开……”

他用力攥着盲杖,狠狠砸在地面,宣泄着心底的无力与悔恨,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直刻意隐藏自己的自卑,刻意装作强大,装作无坚不摧,装作不在意自己的残缺。可这一刻,在极致的悔恨与思念面前,所有的伪装全都被撕碎,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是个盲人,是个残缺的人,是个连奔赴爱人身边都做不到的废物。

癫姐在的时候,他是她的中心,她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拐杖,做他的依靠,替他摆平所有困难,让他在香港这片土地上,能毫无顾忌地前行,能安心做他的盲侠大律师。

他习惯了她的照顾,习惯了她的陪伴,习惯了她为他打理好一切,习惯了有她在身边,替他抵挡所有黑暗与不便。

可他从未想过,一旦失去她,他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变成那个在黑暗里寸步难行、无助又脆弱的盲人。

没有了癫姐,他什么都不是。

他连独自出门,都会频频碰壁;连整理案卷,都会变得无比艰难;连远行去找她,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失明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全是癫姐的身影,全是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委屈,她的失望。

他想起癫姐曾经笑着跟他说:“盲侠,你放心,有我在,我永远做你的眼睛,永远陪着你,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厌烦。

如今,他多想再听她说一次,多想让她带着他,去往任何地方。

可她走了,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留下他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承受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力,寸步难行。

他拿出手机,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摸索着癫姐的号码,想要再给她打一通电话,想要听听她的声音,想要告诉她自己的痛苦与悔恨,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

他有什么资格,再去打扰她?

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是他亲手把她推开,是他亲手伤害了她,是他亲手造就了这一切。

如今的无力,如今的痛苦,如今的悔恨,都是他应得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重新戴上墨镜,遮住通红的双眼,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可周身的落寞,却愈发浓烈。

“不去了。”他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是他没有能力,没有资格,奔赴到她身边。

他只能留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留在这个充满了她回忆的地方,守着无尽的悔恨,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煎熬。

他走到窗边,凭借着感官,感受着窗外的风,感受着这座城市的气息。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痕迹,都有她陪伴他走过的回忆。

可从今往后,再也没有那个喊他“盲侠”的人,再也没有那个替他挡刀、替他挡车、替他摆平一切、满眼都是他的人了。

他赢了全世界,赢了一场又一场官司,成为了传奇的盲侠大律师,却彻底失去了那个最爱他、陪他最久、为他付出一切的人。

他失去了他的光,失去了他的眼睛,失去了他的全世界。

从此,世间再无一人,能像赵正妹这样,拼尽性命护他周全,懂他所有残缺,爱他所有不完美。

而他,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在这寸步难行的无力里,抱着满心的悔恨,度过往后余生。

这是他的报应,也是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空气,仿佛想要触摸到那个遥远的身影,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思念:

“赵正妹……我错了……”

“可我,连去找你的资格,都没有……”

风穿过走廊,带走他的低语,却带不走他心底,深入骨髓的悔恨与无力。

这场由他亲手造就的、漫长而绝望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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