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北方的战事一天比一天紧。坏消息像乌鸦一样,黑压压地飞过来,赶都赶不走。
渡边纯一郎被抓之后,日本人又换了个新指挥官,叫山本一夫。听前线退下来的伤兵说,这个人比渡边狠得多,眼睛像蛇,笑起来让人脊背发凉。他一来就调了十万大军,放出话来,说要在一个月之内踏平华北。
沈家军满打满算,只剩下五万人。
五万对十万。
林暮春不懂打仗,可他会数数。这个数字压在他心口上,白天喘不过气,晚上睡不踏实。
沈墨寒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像一面旗。
林暮春看在眼里,心里像是有针在扎。
可他不说。他知道沈墨寒不需要他的心疼,或者说,沈墨寒连心疼都顾不上。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靴子上全是泥,眼睛里布满血丝,往椅子上一坐,连话都不想说。
林暮春就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也不问。
他只是把沈墨寒的靴子脱下来,给他打一盆热水泡脚。把冷掉的饭菜热了又热,热到第三回的时候,沈墨寒往往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晚上,不管沈墨寒回不回来,都在桌上留一盏灯,灶上温一碗粥。
灯是沈墨寒去年买的,琉璃罩子,点起来火苗晃晃悠悠的,像一颗悬着的心。
粥是白粥,什么都不放。沈墨寒忙起来吃不下别的东西,只有白粥能喝几口。林暮春就天天熬,熬得米粒都化开,看不见一颗完整的,像米汤一样。
他想,他帮不上别的忙。他的墨寒在外面拼命,他得让他的墨寒回来的时候,有一口热乎的。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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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墨寒回来的时候,梆子刚敲过三更。
他推开房门,愣了一下。
林暮春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碗冒着热气,在烛光下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还没睡?”
林暮春摇摇头:“我在等你。”
沈墨寒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林暮春,看了很久。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一棵沉默的树。
然后他走过去,在林暮春身边坐下。
“说了不用等我。”
“我想等。”林暮春把粥递过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把粥喝了。”
沈墨寒接过碗。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能入口。他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碗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着林暮春。
“暮春。”
“嗯?”
沈墨寒张了张嘴。
他看着林暮春的脸。烛光下,林暮春的眼睛里有碎碎的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是担心的样子。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从认识林暮春到现在,这个人担心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眉头会皱起来一点点,自己都不知道。
他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堵得发疼。
“墨寒,怎么了?”
沈墨寒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翅膀。
然后他说:“明天,我要出征了。”
林暮春的手抖了一下。
粥碗差点掉下去,是沈墨寒接住了,稳稳地放在桌上。
“山本一夫的大军已经到了边境。”沈墨寒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明天一早,我带兵去前线。”
他顿了顿。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战了。”
林暮春没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拼命地想让自己停下来,可停不下来。
“墨寒……”
沈墨寒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虎口全是茧,握刀握出来的。他握着林暮春的手,像是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又舍不得松开。
“暮春,我想……”他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去,“我想今晚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告诉你。”
林暮春看着他。眼眶红了,可眼泪忍着没掉下来。
“你想说什么?”
“暮春,我爱你。”
沈墨寒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林暮春听在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狠狠地擂了一下。
“从很久以前就爱你。在那棵杏花树下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这三年,我恨你,怨你,可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林暮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沈墨寒的手背上。
“父亲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沈墨寒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可他的眼睛,那双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明天上了战场,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枪子不长眼睛,刀也不长眼睛。我见过太多人倒下去,有些人早上还在跟我说话,晚上就没了。”
“可我想让你知道——”
他攥紧了林暮春的手,用力地,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不管发生什么,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爱你。暮春,我爱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爱你。”
林暮春的眼泪止不住了。
“墨寒……”
“暮春,你愿意吗?”沈墨寒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愿意……让我真正拥有你?”
林暮春愣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沈墨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杏花树下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亮亮的,带着一点点笨拙的紧张,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恳求什么。
那是他在杏花树下看过的眼睛。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沈墨寒的脸颊。胡子扎手,瘦得脸颊凹下去,可还是他的墨寒。
“墨寒。”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我愿意。”
沈墨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暮春……”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林暮春的眼泪还在流,可他没有去擦,“可我不想再逃避了。我逃了三年,够了。”
“明天你就要上战场了。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不敢想。”
他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可他还是直直地看着沈墨寒的眼睛。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想和你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沈墨寒的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抖,喉结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他一把把林暮春抱进怀里。
“暮春……暮春……”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是忍了太久的哭声终于漏出来。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
林暮春也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
“墨寒,不用谢。”他把脸埋在沈墨寒的颈窝里,“我是心甘情愿的。”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
那一年,沈墨寒二十四岁。
他们在沈振邦去世后的第三个月,终于走到了一起。
不是解开所有误会之后。不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而是在明天就可能天人永隔的前夜,把攒了三年的话,一口气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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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光很好。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烛火在月光里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沈墨寒低下头,吻住了林暮春的唇。
那个吻很轻。
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慢慢地变重了。
三年了。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痛苦和煎熬,都化在这个吻里。
林暮春闭上眼睛。沈墨寒的嘴唇有点干裂,胡茬扎得他有点疼,可他不舍得推开。他的手攀上沈墨寒的肩膀,手指陷入他的衣襟,摸到他肩胛骨硌手,瘦了好多。
沈墨寒的手滑过他的背脊,落在他腰上。掌心滚烫,烫得林暮春微微打了个颤。
“暮春……”沈墨寒的呼吸乱了,嗓子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我可以吗?”
林暮春的脸红透了。
“你说呢……”
沈墨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闷在胸腔里,震得林暮春耳朵发麻。
“我说,可以。”
他解开了林暮春的衣襟。
动作很慢。一颗扣子,又一颗扣子。
像是在拆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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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烛火摇曳了一整夜。
那一夜,月光从窗棂的这头挪到那头。
那一夜,他们终于真正属于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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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林暮春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动了一下。
浑身都疼。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胡乱拼回去,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可他心里是满的。
沈墨寒躺在他身边,一只手还环着他的腰,像是睡着了也怕他跑掉。
“醒了?”沈墨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懒。
“嗯……”林暮春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你……”
“我怎么?”
“你欺负我……”
沈墨寒笑了起来。笑声低低的,胸腔震动着,贴着林暮春的后背传过来。
“我哪有欺负你。明明是你自己说可以的。”
林暮春的脸更红了,把脸往被子里埋:“沈墨寒!你——”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沈墨寒收紧了手臂,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轻不重,温热的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我该走了。”
林暮春的心猛地揪起来。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发疼。
“墨寒……”
“别担心。”沈墨寒坐起身,背对着他穿军装。他的肩胛骨凸出来,脊背上一道旧伤疤,斜斜地划过去,林暮春看着那道疤,鼻子一下子酸了。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林暮春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拼命忍着。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墨寒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有力,是他这辈子握过的最踏实的东西。
“你一定要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用力,“我等你。”
沈墨寒低下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很短的一下。短到林暮春还没来得及闭眼,他就离开了。
“等我。”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军靴踩在地面上,声音很沉,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林暮春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可他觉得很冷。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一定要回来。
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