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霞光穿透薄雾，青丘漫起淡金云烟。一只白色的九尾狐奔跑在丛间，慢慢化做一位灵动的少女。少女立在桃溪畔半，看着不过十六七模样，眉眼弯弯，一双杏眼是透亮的琉璃浅棕。肌肤莹白胜雪，一袭月白流云纱裙曳地，裙摆绣着淡银狐纹。
在梦里我是一个叫白阮颜的青丘九尾狐
青丘四季如春，烟霞长绕，玉山衔雾，英水含光，千百年来无俗世纷扰。族中规矩，狐女十八岁成人，方可踏出结界，一睹人间天地。
可自我年少，姑姑便年年岁岁对我叮嘱，字字泣血，刻在我耳中。
她拉着我的手，眼底是经年不散的伤痛与怅然，苦口婆心地劝我：“阮阮，你记住，千万不要走出青丘，更不要动心爱上人类男子。世人情爱最是虚妄，誓言不过一时情动的随口许诺，人心易变，热烈一时，冷淡一生。姑姑当年，便是被人间情爱伤得体无完肤，才狼狈归山，余生皆在悔恨中度过。你天性纯粹，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彼时我刚成年，不通情爱，不知爱恨，眼底只有山外的新鲜天地。我望着青丘一成不变的云山桃林，只觉得姑姑所言太过夸张，总觉得人间定然热闹温柔，万般精彩。
于是，在一个繁星漫天、月色如水的深夜，我趁着族人安眠，悄悄避开结界守卫，独自一人，溜出了禁锢我十八年的青丘。
山外风光果然绝美。
青葱玉树连绵千里，青山叠嶂，云雾缭绕，晚风卷着山野草木的清香，漫过衣衫。我一路雀跃前行，行至一湾清澈见底的溪流旁，俯身掬起清泉洗脸，正沉醉于山野风光，一道突兀的呵斥骤然响起。
“喂！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我的地盘！”
一只小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粗鲁，打断了我的闲适。
我抬眸，懵懂回视：“我初来此地，不知是你的地界。”
那小妖仰头挺胸，故作威风：“看你资质尚可、生得好看，不如拜我为主，做我的手下！”
我细细打量他一番，一眼便看穿修为，忍不住轻笑出声：“区区一只修行几百年的王八精，也敢收我为徒、让我俯首称臣？我乃是青丘千年九尾狐，再不济，也轮不到你这小精怪来拿捏。”
小妖瞬间恼羞成怒，目露凶光：“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今日便让你见识我的本事，让你彻底心服口服！”
我童心未泯，随口调侃：“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不看不看王八下蛋。”
话音落，两道身影瞬间缠斗在一起。
交手片刻，我心中暗惊。
这王八精看似不起眼，修为竟着实不弱，招式刁钻难缠。我常年在青丘安逸度日，疏于苦修，一时之间竟难以取胜。
正当我暗自焦灼、思索对策之际，一道清冷白影破空而来。
是一名捉妖师。
他抬手祭出法器，灵光一闪，不过瞬息，便将那嚣张跋扈的王八精收入囊中，利落干脆。
我心中大喜，趁机转身便想悄悄溜走。
可身后清冷声线骤然响起，牢牢锁住我的身形：“那只小妖，你想去哪？”
我心头一紧，避无可避，只能回身与他交手。
几番缠斗下来，我彻底慌了神。
他的修为深不可测，法力浩瀚如江海，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心里悔得不行，暗骂自己平日偷懒、荒废修行，如今落得这般被动境地。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我转身欲逃，身后男人冷声追逼：“还想跑？”
他抬手催动捉妖法器，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猩红灵光，漫天威压倾泻而下，将我死死笼罩。
浓烈的禁锢之力裹住四肢，我瞳孔骤缩，心底一片冰凉：
完了，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
可下一瞬，那猩红光芒猛地剧烈晃动几下，骤然消散无踪。
天地间的威压瞬间褪去。
我愣住了，那捉妖师也眉头紧蹙，满眼疑惑，反复催动地方法力，可方才威力骇人的法器，此刻如同废铁，纹丝不动。
我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得意：“捉妖师，别白费力气了，你这法器坏了，收不了我的。”
他脸色清冷，带着几分固执：“一派胡言！此乃我祖传至宝，千年不坏，怎会出问题？”
可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器依旧死寂一片，彻底没了灵力波动。
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抬眸深深看向我，眸光沉静通透：“我懂了。你身上无半分嗜血作恶的血气，心性纯善，从未害过人命。我这法器只诛恶妖，不渡善灵，自然收不了你。”
他收了力道，淡淡开口：“我不杀无辜之妖，你走吧。”
我挑眉低头，看着被他攥得通红的手腕，连忙抗议：“喂！你还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我怎么走？你把我手腕都捏红了，难不成是被我的天仙容颜折服，舍不得松手了？”
他闻言，薄唇微撇，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从未见过如此自恋的小妖。”
我眨了眨眼，一脸了然，故作大度：“哎呀，我都懂，你不必解释。”
我微微抬下巴，眉眼张扬：“本姑娘生得绝色，在青丘也是数一数二的容貌，追我的狐族子弟能从桃林排到结界之外。你被惊艳到很正常，不用害羞。”
他彻底无奈，眉眼间写满无语：“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天生的。”我理直气壮，“今日真是倒霉，接连遇上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我还在碎碎念，他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周身骤然漫开凛冽寒意，沉声开口：“你这般聒噪多话，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浩瀚磅礴的金色灵力自他周身爆发，如神祇临世，笼罩整片山林。
巨大的力道轰然袭来，他抬手扣住我的肩头，轻轻一推。
我整个人瞬间被掀飞数米，重重落地，胸口剧痛难忍，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灵力溃散，身形骤变。
一袭人形尽数褪去，我被打回原形，化作一只九尾蓬松、毛色雪白的小狐。
他缓步走来，俯身，指尖轻轻拎住我身后蓬松的九尾，眸光淡淡打量：
“原来竟是只九尾狐。冬日将至，你这皮毛雪白蓬松，品相极佳，倒适合做件御寒狐裘。”
我被他拎在半空，四脚悬空，又慌又气，胡乱挣扎：“臭道士！你快放了我！我祖母乃是九重天上古大仙，你若是伤我，她定然不会饶你！你方才明明说，不害无辜之妖！”
“我是捉妖师，不是道士。”他淡淡纠正，眸色微凉，“你满口谎话，虚张声势。既是九天大仙之后，且说说你祖母身居何职？”
我瞬间卡壳。
青丘九尾狐一族，早年便已被贬下神界，早已无天庭仙职，此事乃是族中秘辛，不可外传。
我只能含糊呜咽：“反正我祖母是顶尖大仙，你识相就速速放我！”
他看着我故作强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手将我轻轻一抛。
我重重落地，疼得龇牙咧嘴，小声嘟囔：“哎呦我去！”
“走吧。”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淡漠，“我说过，不杀无辜善妖。念你至纯至善、从未作恶，今日便饶你一次。他日若是为祸人间，我定不轻饶。”
我连忙翻身爬起，变回半大狐形，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连忙开口：“喂！捉妖师，你认识人界的路吗？你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云游四海，斩尽世间恶妖。”他步履未停，淡淡应答。
我初出青丘，不识人间路途，若是独自乱走，定然迷路。
思来想去，我蹑手蹑脚，远远跟在他身后。
他很快察觉，脚步顿住，回头蹙眉看来，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仰头理直气壮：“这条路是你家开的？普天之下，有路便可走，我不走这里，难不成走你头上？”
他眸色沉了几分，周身寒意再起：“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若换做其他捉妖师，你这般纠缠，早已殒命。”
我抿唇不语，依旧默默跟在身后。
我只想跟着他走到人界，待到了繁华俗世，我便自行离开，不再纠缠。
他行走速度极快，人形步履轻盈迅捷，我四脚奔跑，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累得气喘吁吁。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察觉我体力不支，脚步悄然放缓，不再疾行。
我心中一松，总算不用再拼命追赶，只待灵力恢复，便可重化人形。
暮色渐深，他纵身一跃，落在参天古树枝桠之上，闭目休憩。
我早已饥肠辘辘，恰好灵力回暖，身形一晃，恢复少女模样。
我在林间寻觅片刻，摘得几颗饱满鲜红的野果，坐在树下小口啃食，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树上休憩的身影。
晚风拂动他墨色长发，侧脸轮廓冷俊利落，剑眉狭长，一双桃花眼微微阖起，眼尾缀着一颗细碎泪痣，温柔又疏离。长睫浓密纤长，鼻梁高挺，薄唇偏淡，肌肤白皙剔透，明明是满身清冷禁欲的捉妖师模样，却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俊俏容貌。
我看得微微出神，心底暗自惊叹：想不到这看似冷漠的捉妖师，生得这般好看。
就在我失神之际，他骤然睁眼。
四目相对。
他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狡黠又凛冽的笑意，寒意漫开：“怎么？追上来，是专程来送死的？”
我猛地回神，连忙收敛目光，故作淡定：“我只是路过。”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鲜红的野果上。
下一瞬，一阵细微的“咕咕”声悄然响起。
他耳根微热，眼神慌乱错开，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我忍笑开口：“你饿了？这果子清甜无毒，你若是不嫌弃，便尝尝。”
我说着，自己先咬了一大口，示意无害，随即抬手，将一颗野果朝他抛去。
他抬手稳稳接住，低头轻嗅片刻，缓缓咬下一口。
清甜果香漫开，他淡淡点评：“很甜。”
“那是自然。”我扬起笑脸，眉眼灵动，“我在青丘千年，日日穿梭山林，最懂哪种野果最是清甜可口。”
夜色温柔，林间静谧，我们就着晚风，慢慢闲谈。
我终究忍不住好奇，轻声问道：“我一路跟了你这么久，你当真从未察觉？这便是顶尖捉妖师的本事？”
他垂眸轻笑，眼底带着几分纵容：“你那点拙劣的躲藏本事，从一开始，我便看得一清二楚。”
我不服气：“你就不怕我趁你重伤未愈、趁你休憩之时偷袭报仇？”
“你如今身受内伤，灵力大损。”他淡淡道，“聪明如你，不会以卵击石。”
我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抬头：“那……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往人界？我初出青丘，不识路途，无处可去。”
他静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可以。”
就此，我们结伴同行，踏上漫漫人间旅途。
路途遥远，山水迢迢，可伴他同行，我心底满是新鲜欢喜。
夕阳垂落，晚霞漫天，他褪去一身清冷，纵身跃入清澈溪流，身姿矫健，徒手捉鱼，动作利落潇洒。
夜幕降临，我们燃起篝火，烤鱼取暖。
星火漫天，晚风温柔，我躺在青石之上，望着满目繁星，姑姑昔日的叮嘱忽然清晰地回响在耳畔——
“千万不要和人类相爱，人心易变，誓言皆是虚妄。”
我看着身侧静坐的少年身影，轻声开口：“捉妖师，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晚风微动，火光摇曳，他素来清冷白皙的脸颊，竟悄然染上一层浅红。
他沉默良久，声音低沉认真，字字清晰：“我不懂情爱道义。但我知道，若是心悦一人，便会拼尽全力，护她一生安稳。”
我怔怔听着，心底轻轻一动，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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