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入了秋,连阴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滑,巷子里浸满了湿冷的潮气,混着墙根青苔的霉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阴契当铺的门檐下,铜铃被穿堂风扫过,时不时晃出细碎的响。沈砚坐在案后,指尖捏着朱砂笔,正给前阵子从苏州带回来的旧相机贴安魂符,朱砂落笔,符纹金光一闪,相机里萦绕的淡淡怨气瞬间平息了大半。
林阿婆在一旁的炭炉上煮着热茶,茶汤滚沸的轻响,混着苏清鸢翻书的纸页声,还有陈九斤靠在门框上灌酒的动静,把当铺里的暖意衬得格外踏实。
“这鬼天气,连阴三天,南城的阴气都重了不少。”陈九斤抹了把嘴,晃了晃快空了的酒葫芦,“城隍府那边说,这几天老巷里夜夜有阴魂游荡,拘了几个游魂,还是压不住动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邪祟。”
苏清鸢抬了抬头,指尖划过古籍上的记载,皱着眉说:“秋末冬初,本就是阴阳交替的时节,游魂容易滞留在阳间,要是有执念不散的枉死魂,很容易借着这连阴雨的阴气作乱。”
两人话音刚落,当铺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雨丝跟着冷风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网格员的藏蓝色制服,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脚步迟疑,脸上满是焦虑和疲惫。
“请问……是沈砚沈掌柜吗?”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沈砚放下手里的朱砂笔,抬手示意他坐下,“林阿婆,给客人倒杯热茶。”
男人连忙道谢,局促地坐在了案前的椅子上,捧着热茶暖了暖手,才终于鼓起勇气,把手里的油布包裹放在了案上。油布一层层掀开,露出里面一个老旧的枣木梆子。
梆子约莫巴掌长,枣木被盘得包浆厚重,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梆子的一角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褐色印记,像是干涸的血渍。刚一露出来,一股阴冷的寒气就从梆子上散了出来,混着雨夜的潮气,让整个当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砚指尖轻轻拂过梆子表面,阴眼悄然开启。
梆子上缠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虚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打更人号服,手里攥着这只梆子和一面小铜锣,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却满是化不开的不甘与冤屈,正死死盯着门口的雨幕,像是在等什么人。
“灵级凶物,更夫镇魂梆。”沈砚淡淡开口,指尖点在梆子的裂纹上,“这是南城最后一位打更人,陈守义老先生的东西,对不对?他十年前死在南城老巷的河道里,官方定了意外失足,可他的魂,一直没走。”
男人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掉了下来,连连点头:“是!我叫林默,是老巷的社区网格员。这梆子,就是陈大爷的。沈掌柜,您一定要帮帮我们,老巷快要被闹得没法住人了!”
林默哽咽着,把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
陈守义是南城最后一位打更人,从十四岁跟着父亲走街串巷打更,守了南城的夜整整五十年。哪怕后来南城装了路灯,建了派出所,夜里再也不需要打更人报时、提醒火烛,他还是夜夜穿着号服,拿着梆子和铜锣,从一更天走到五更天,走遍老巷的每一个角落。
老巷里的人都认识他,谁家夜里忘了关窗,谁家老人突发急病,谁家进了小偷,全靠陈守义打更的时候发现、搭救。他守了一辈子老巷,把这里的家家户户,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和现在这场雨一模一样,陈守义夜里打更,再也没回来。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河道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手里还死死攥着这只梆子。警方查了很久,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最终定了意外失足落水,案子就这么结了。
可从那以后,老巷里就时不时会出怪事。每到阴雨天的三更天,巷子里就会传来清晰的梆子声,还有老人沙哑的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开始大家只当是幻听,直到半个月前,这场连阴雨下起来,怪事越来越严重。有住户半夜被梆子声吵醒,看见窗外站着个穿号服的老人影子;有下夜班的年轻人,被梆子声引着,差点走进河道里;还有几户人家,夜夜被鬼压床,醒来就看见床边站着个佝偻的影子,不到半个月,老巷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搬出去了。
林默作为网格员,天天挨家挨户地安抚,找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说是陈守义的冤魂不散,在老巷里作乱。有人说要把他的老房子拆了,把他的遗物全烧了,打散他的魂。
林默不忍心,他小时候听过陈守义的故事,知道老人是个好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害人。他翻遍了陈守义留下的老房子,最终在床底的木箱里,找到了这只梆子。可他把梆子拿回来的当天夜里,老巷的怪事就更严重了,连社区办公室里,都能夜夜听见梆子声。
走投无路的林默,听老巷里的老人说起了阴契当铺的沈掌柜,说他能收不干净的东西,能解冤屈,就冒着雨,找了过来。
“沈掌柜,陈大爷不是恶鬼,他一辈子都在护着老巷,怎么会害人呢?”林默红着眼睛说,“我求求您,帮帮他,也帮帮老巷的住户。您要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沈砚看着案上的梆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陈守义的魂,虽有冤屈,却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他夜夜在老巷里敲梆子,不是为了作乱,是还在守着他的老巷。而真正激化了他的怨气,让住户们看见幻象、遭遇怪事的,是另一股阴邪之气——梆子的底部,贴着一张极小的黑色邪符,符纸上的印记,虽然和邪物商会的不同,却也是旁门左道的阴邪术法。
有人在故意激化老人的怨气,想把他逼成厉鬼。
“这件事,我管。”沈砚抬眼看向林默,语气平静,“但在收这只梆子之前,我要先去老巷看看。我要知道,十年前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谁,在背后用邪术激他的怨气。”
林默瞬间站起身,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您!沈掌柜!太谢谢您了!我现在就带您去老巷!”
“不急。”陈九斤拎着酒葫芦走了过来,咧嘴一笑,“等雨停了再走。正好,老子也去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南城的地界上,用邪术逼死魂,当城隍府是摆设不成?”
苏清鸢也合上了古籍,站起身,把装着符箓的布包背在了身上:“我也一起去。那邪符能激枉死魂的怨气,不是普通的旁门左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沈砚看着几人,微微颔首,指尖抚过案上的梆子。
梆子上的老人虚影,缓缓转过身,对着他,微微躬了躬身。
他守了一辈子的老巷,到死,都还在等着一个真相,等着一句公道。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几人跟着林默,走进了南城老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白墙黛瓦浸在暮色里,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连灯都很少亮,只有零星的路灯,在巷子里投下昏黄的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从怪事发生之后,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了,天一黑就关门闭户。”林默压低了声音,带着几人往巷子深处走,“陈大爷的老房子,就在巷子最里面,挨着河道。”
刚走到巷子中段,陈九斤突然停下了脚步,手按在了腰间的阴差腰牌上,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这巷子里的阴气不对,不止陈守义一个魂,还有不少游魂,被人困在了这巷子里,成了滋养怨气的养料。”
苏清鸢也点了点头,指尖捏了一张破煞符,警惕地看着四周:“这巷子被人布了个小型的聚阴阵,阵眼就在巷子两头,用的是沾了阴煞的桃木钉,把整个巷子的阴气都锁死了,散不出去。陈守义的魂,被困在这阵里,怨气只会越来越重。”
沈砚的阴眼全开,清晰地看到,整个老巷都被一层黑色的阴气笼罩着,巷子两头的墙根下,各钉着一枚发黑的桃木钉,正是聚阴阵的阵眼。无数道游魂在巷子里游荡,被阵法困着,根本出不去,而巷子最深处,那股最浓的冤气,正从陈守义的老房子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先破阵。”沈砚开口,“九斤,你去巷子西头,清鸢,你去东头,把桃木钉拔出来,破了这聚阴阵。我和林默去陈守义的老房子看看。”
“放心!”陈九斤点了点头,拎着酒葫芦就朝着巷子西头走去,苏清鸢也握紧了符箓,转身朝着东头去了。
林默带着沈砚,走到了巷子最深处的一座老房子前。房子是老式的砖木结构,院门紧闭,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院墙的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一股阴冷的怨气,从院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房子自从陈大爷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着,十年了,没人敢进来。”林默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的锁,推开院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霉味。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虚掩着,窗棂破了大半,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沈砚刚踏入院子,就听见了一声清晰的梆子声。
梆——梆——
三更天的落更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响了起来,紧接着,是老人沙哑的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就在耳边,可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林默吓得浑身一僵,紧紧攥着手里的手电筒,脸色惨白。
“别怕,他没有恶意。”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抬眼看向正屋的门口。
阴眼里,那个穿号服的老人虚影,正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拿着梆子和铜锣,脊背挺得笔直,警惕地看着他们,像是在守护着屋里的什么东西。
“陈老先生。”沈砚看着他,语气平静,“我不是来打散你的魂的,我是来帮你找十年前的真相,帮你讨回公道的。你放心,我不会毁了你的梆子,也不会让你守了一辈子的老巷,被人糟蹋。”
老人的虚影顿住了,手里的梆子缓缓放了下来,眼里的警惕散去了几分,却依旧挡在正屋门口,不肯让开。
他在守护屋里的东西。
沈砚了然,抬脚朝着正屋走去。老人的虚影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让开了路,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屋里。
屋里还保持着十年前的样子,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打更人用的灯笼,还有一面铜锣,落满了灰尘。桌子上摆着一个旧相册,里面全是老巷的照片,还有他和巷子里孩子们的合影,照片里的老人,笑得一脸慈祥。
沈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底的那个木箱上。林默说,梆子就是从这个木箱里找出来的。
他弯腰打开木箱,里面除了几件老人的旧衣服,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和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
沈砚拿起日记本,翻开。里面是老人每天打更的记录,哪户人家的灯忘了关,哪条巷子的路坏了,谁家的孩子生病了,谁家有困难,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十年前他去世的前一天,日记里写着:“三更天,巷尾废品站撞见三个后生偷东西,还带着个被拐的娃,我报了警,可他们跑了。他们看见我了,说要弄死我。我不怕,老巷的娃,我得护着。”
沈砚的指尖顿住了。
原来十年前,他不是意外撞见小偷,是撞见了人贩子,还救了一个被拐的孩子。
他又拿起那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还有几张照片,全是那三个人贩子交易的记录,还有他们的样貌。老人应该是撞见他们之后,偷偷跟踪调查,把所有的证据,都记在了这个本子里。
而他的死,根本不是意外,是被这三个人贩子报复,推下河道害死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陈九斤的骂声,还有打斗的动静。
“沈砚!来了三个兔崽子,鬼鬼祟祟的,想往院子里贴邪符,被老子逮住了!”
沈砚合上本子,转身走出正屋。老人的虚影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梆子攥得死死的,眼里的冤气瞬间暴涨,死死盯着院门口的三个男人。
那三个男人,被陈九斤和苏清鸢按在地上,个个满脸横肉,身上带着一股酒气,怀里还掉出了几张黑色的邪符,和梆子底部贴的那张,一模一样。
林默看到那三个人,瞬间瞪大了眼睛:“是你们!赵三!你们在老巷里开了个废品收购站,我前几天还去你们那里做过走访!”
被叫做赵三的男人,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林默,又怨毒地看向沈砚:“你他妈是谁?敢多管老子的闲事?”
“我是谁不重要。”沈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账本和照片,扔在了他面前,“十年前,陈守义撞见你们拐卖孩子,你们就把他推下了河道,害死了他。这十年,你们一直躲在老巷里,靠着拐卖人口、收赃物赚钱。半个月前,你们发现他的魂回来了,怕他把当年的事抖出来,就布了聚阴阵,用邪符激他的怨气,想把他逼成厉鬼,再找人打散他的魂,永绝后患,对不对?”
赵三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嘴硬道:“你胡说八道!那老东西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跟我们没关系!”
“没关系?”沈砚冷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身后。
陈守义的虚影,正站在赵三的身后,手里的梆子狠狠敲在了他的头上。赵三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疯了一样喊着:“别找我!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他们两个让我干的!是我们三个一起把他推下去的!饶了我!陈大爷!饶了我!”
另外两个人见状,吓得魂都飞了,立刻把所有事都招了。
十年前,他们三个拐卖孩子,被陈守义撞见,还报了警,虽然他们跑了,可一直怀恨在心。那天夜里,他们趁着下雨,在河道边堵住了陈守义,把他活活推下了河道,还伪造了意外失足的现场。
这十年,他们一直躲在老巷里,靠着歪门邪道赚钱,本以为事情早就过去了,可半个月前,连阴雨下来,陈守义的魂回来了,夜夜在巷子里敲梆子,他们吓得寝食难安,就找了个邪门的先生,学了聚阴阵和邪符,想把陈守义的魂彻底打散。
可他们没想到,不仅没打散陈守义的魂,反而把沈砚引来了。
沈砚对着陈九斤抬了抬下巴:“人证物证都在,交给警方,还有他们拐卖孩子的案子,一并查清楚。另外,他们用邪术害魂,惊扰阴阳秩序,该怎么判,让崔判官按阴司的规矩来。”
“放心!老子一定办得明明白白!”陈九斤咧嘴一笑,掏出阴司手令,一道阴兵锁链飞出,锁住了三个人。三个男人吓得瘫在地上,连哭带嚎,却再也没人可怜他们。
聚阴阵破了,害人的凶手也抓到了,巷子里笼罩的阴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陈守义的虚影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押走的三个凶手,手里的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佝偻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眼里的冤屈和不甘,一点点散去,对着沈砚,深深鞠了一躬。
十年了,他终于等来了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