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又厚了一寸。
安倓不知道是怎么量出来的,但他就是知道。他的眼睛不看尺寸,他的身体看。身体往树根上一坐,树荫盖住他的膝盖,昨天盖到膝盖骨,今天盖过了膝盖骨,盖到小腿上了。明天会盖到哪里,他不知道,但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树荫会把他整个人盖住。盖住了就不晒了,不晒了就凉快了,凉快了就可以一直坐着,坐到树落叶,坐到树长新叶,坐到新叶又落,坐到树老了,他也老了。
他没有动。树荫盖着他的小腿,凉凉的,像一只手搭在他的腿上。手不动,他也不动。一个人和一只手,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白灯在凹槽里亮着,灯焰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灯壳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拇指甲盖。叶子是心形的,翠绿色的,叶脉是金色的。叶子上有一滴露水,不是早晨的露水,是中午的。中午也有露水,只是少,少到看不见。安倓看见了,他的白眼睛看得见露水。露水在叶子上挂着,很小,小得像一粒灰尘,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
樱岸靠坐在树干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在画树荫。树荫太大了,画不完,他就画树荫的边缘。边缘是模糊的,光和影在边缘上打架,打来打去,分不清谁赢了。樱岸用炭笔把模糊画了出来,模糊很难画,画不好就成了一团黑。他没有画成一团黑,他画成了很多层,一层一层的灰色,从深到浅,从浅到深。像水波,像沙丘,像时间。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树根旁边,放在白灯旁边。
煌敦奴靠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子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银边,银边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细细的河。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手里没有东西,但她觉得有。是风。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凉凉的,像一条小小的、透明的鱼。她把手指合拢,想把鱼抓住,鱼从指缝间溜走了。手心是空的,但她不觉得空。鱼游过了,手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够了。
大黄黄靠坐在树干上,小白白坐在他膝盖上。小白白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自己的心还大。她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着天,让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了,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光。光从她的手腕流向叶尖,从叶尖流向天空。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碎了的星。她把手放下来,叶子贴着她的胸口,叶尖上的露水落在她的衣领上,衣领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像一小块冰。
安倓看着小白白衣领上那一小块湿印,看了很久。湿印在阳光下慢慢地干了,从深色变浅色,从浅色变没色。没了,就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存在过。存在过就够了。
他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热的,和人的体温一模一样。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光滑,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颊。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他也在呼吸。两个呼吸合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今天长了很多叶子。”安倓说。
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
“你的树荫盖到我的小腿了。明天会盖到我的膝盖。后天会盖到我的腰。大后天会盖到我的胸口。大大后天会盖到我的脖子。大大大后天会盖到我的头顶。盖到头顶了,我就整个人都在树荫里了。整个人都在树荫里了,我就不会晒黑了。”
树还是没有回答。但树干上的温度高了一点点。不是太阳晒的,是树自己的温度。树在高兴。树高兴的时候,树干会变热。不是烫,是暖。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好玩的话时,心里一暖的那种暖。
安倓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比昨天更凸起了,凸起到像浮雕。字的笔画更粗了,边缘更圆润了,像被人用手指摸了无数遍。不是人摸的,是风。风每天吹过树干,把字的边缘吹圆了。不是故意的,是风吹着吹着就这样了。风没有手,但风有耐心。耐心比手更有用。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一棵树,一盏灯,两颗枣核,一根干枯的草,四片叶子,一个纸碗,一只纸鹤,无数颗露水。露水在叶尖上挂着,一颗一颗的,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灯。
太阳偏西了。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的光落在树冠上,树叶变成了橘红色。树荫变得更长了,从树根一直伸到远处,像一条黑色的河。河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过去。没有人走过去,他们都坐在树下,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河不动,不流,就是在那里。在那里就够了。
樱岸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树荫的边缘,蹲下来,用炭笔在树荫的边缘上画了一条线。线是黑色的,和树荫的边界重合。画完了,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条线。线很细,很直,像用尺子画的。不是用尺子画的,是他的手画的。他的手比尺子还准,画了这么多年的画,手已经不会抖了。不抖了,就能画出直的线。直的线很好看,弯的线也很好看。好看就行了。
他走回树根上坐下来。
煌敦奴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树荫的边缘,蹲下来,用右手的中指在树荫的边缘上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能装下一个人。圈是银色的,不是画的,是叶子上的银边蹭上去的。银色的圈在黑色的树荫边缘上闪闪发亮,像一枚很小的戒指。戒指没有戴在手上,戴在地上。地不嫌戒指小,戒指不嫌地大。大地和戒指在一起,成了一个很好看的画面。
她走回树根上坐下来。
大黄黄从树根上站起来,抱着小白白走到树荫的边缘,蹲下来。小白白从大黄黄怀里滑下来,蹲在地上,用右手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在树荫的边缘上印了一个印。叶子是心形的,印在地上的印也是心形的。心形的印在黑色的树荫边缘上,像一颗小小的、亮着的心。她看着那颗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树根上,坐在大黄黄膝盖上。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树荫的边缘,蹲下来。他没有画线,没有画圈,没有印叶子。他把白灯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树荫的边缘上,放在那条线和那个圈和那颗心的中间。灯焰在橘红色的光中跳了一下,像一个在说“我也来了”的人。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坐在树荫的边缘上,一半身子在树荫里,一半身子在阳光下。树荫里的皮肤是凉的,阳光下的皮肤是热的。凉和热在他身上画出了一条线,和樱岸画的那条线重合。
他站起来,把白灯提在手里,走回树根上,把灯放回凹槽里。
太阳落山了。天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的天上有几颗星,很淡,像几粒被水洗过的米。月亮还没有出来,天黑了,黑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闭上眼睛。
树荫看不见了。不是没有了,是和黑夜融为一体了。树荫和黑夜在一起,成了一片更大的黑。黑不是坏东西,黑是安静。安静了,就可以听到白天的声音。白天的声音很大,很多,很吵。到了晚上,都走了,都散了,都静了。静了,就能听到心跳。咚,咚,咚。五颗心在跳,节奏不一样,但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曲子不好听,但很真。真是就是好听了。
樱岸靠在树干上,本子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画。天黑了,看不见了,画不了了。他就坐着,听心跳。他的心跳和安倓的不一样,他的快一些,安倓的慢一些。快和慢在一起,成了一个节奏。不是他的,不是安倓的,是他们两个的。两个人的心跳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新的心跳。新的心跳不会在任何人身上跳,只在两个人之间跳。两个人在一起,它就跳。分开了,它就不跳。不跳了,不是死了,是睡了。睡了,等下次见面再醒。
煌敦奴靠在树干上,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在夜里发着银色的光。光很淡,淡到像一缕烟。烟在夜里飘着,飘到树冠上,飘到树叶间,飘到星下面。星看到了那缕烟,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打招呼。不是打招呼,是问路。烟说,我在找一个人。星说,谁。烟说,一个提着白灯的人。星说,他在树下。烟说,哪棵树。星说,那棵。烟飘到了树上,落在树根上,落在白灯旁边。灯看到了烟,灯焰跳了一下,像一个在说“你来了”的人。
大黄黄靠在树干上,小白白躺在他膝盖上,睡着了。她的手心里那片叶子在夜里发着金色的光,光很淡,淡到像一只萤火虫。萤火虫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呼吸很慢,很匀,和她自己的呼吸一模一样。叶子的呼吸和她的呼吸合在了一起,分不清了。叶子是她,她是叶子。叶子不会说话,她也不会。不说话就不说,坐着就好了。
安倓靠在树干上,没有睡。他看着天,看着星,看着月亮从树冠后面慢慢地升起来。月亮是弯的,像一把镰刀,镰刀上挂着星,星像一颗颗被割下来的麦穗。麦穗在风中晃着,晃着晃着,就从镰刀上掉下来了。掉下来的星落在地上,变成了露水。露水在叶尖上挂着,一颗一颗的,亮着。
他把手伸到一片叶子下面,接住了一滴正在滑落的露水。露水落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圆圆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眼珠。眼珠里倒映着月亮,月亮是弯的,像一个在笑的嘴巴。嘴巴在笑,他也笑。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一起笑着。
露水从他手心里滑走了,滑到指缝间,从指缝间滴下去,落在地上,无声。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湿印,湿印里倒映着月亮。月亮在湿印里是圆的,不是弯的。湿印太小了,装不下弯的月亮,只能装下圆的。月亮不生气,圆也行,弯也行,怎么都行。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月亮升到了树冠正上方。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树荫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荫哪是光。光和荫在一起,成了一片新的颜色。不是灰,不是白,是一种说不出的颜色。说不出就不说了,看着就好了。
安倓看着那片颜色,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想听了。听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月光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那道疤听到的。疤在他的胸口上,不疼,不烫,只是在那里,像一个耳朵。一个长在胸口上的、专门用来听月光的声音的耳朵。月光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不是“安倓”,是另一种叫法。是“你还在吗”。他听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月光不需要他回答。月光只是问,问完了就不需要答案了。问本身就是答案。月光在问,就说明月光记得他。记得就够了。
他在月光中睡着了。
没有梦,只有月光。月光在他的梦里亮着,亮得像一盏不会灭的灯。灯是白的,灯焰不大不小,不冷不热。灯亮着,他睡着。亮和睡在一起,成了一幅画。画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五个人。一个人提着灯,一个人翻着本子,一个人盘着蛇尾,一个人抱着孩子,一个人手心里长着叶子。他们在月光中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成了树的一部分。树是家,家是树。树在,家就在。家在,人就在。人在,灯就在。灯在,光就在。光在,夜就不黑。夜不黑,就可以安心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