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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根

我是百鬼之子之归征路

枣核发芽的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很细很细的毛毛雨,从天上飘下来,像一匹被风吹散了的薄纱。雨丝落在树叶上,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安倓坐在树根上,没有躲。雨落在他的头发上,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雨落在他的肩膀上,肩膀湿了,衣袍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灰色。雨落在白灯上,灯焰没有被浇灭,反而跳得更稳了。灯不怕雨,灯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那两颗枣核。芽从裂纹里伸出来,比昨天长了一截,白得像一根根细细的骨头。芽尖上挂着雨珠,雨珠在芽尖上晃了晃,没有落。芽把雨珠顶在头上,像一个人顶着一盏灯。

樱岸坐在他左边,本子摊开在膝盖上,他没有写字,只是看着雨。雨落在纸页上,纸湿了,字迹洇开了。他没有去擦,让雨洇着。字洇开了,还能认出是什么字。认不出也没关系,他记得。记得就够了。

煌敦奴坐在他右边,右手的中指上那片叶子在雨中发着银色的光。雨落在叶子上,叶子颤了颤,像一个人在抖掉身上的水。叶子不怕水,叶子就是水做的。水从叶脉里流过,从叶尖滴下去,滴在树根上,树根湿了,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褐。

大黄黄坐在樱岸左边,小白白坐在他膝盖上。小白白把右手举起来,手心里那片叶子在雨中变得透明了,透明到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光。雨落在叶子上,叶子把雨接住了,雨在叶面上滚了滚,变成了一颗圆圆的珠子。珠子从叶面上滑下去,落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心就湿了。她把湿了的手心贴在脸上,凉凉的,像一块被冰过的丝绸。

安倓伸出手,从枣核旁边的纸碗里接了一滴雨。雨落在他的手心里,碎了,变成更小的几颗,顺着他的掌纹流开。他把手合上,手心里有雨的凉意。凉意顺着掌纹流进手腕,从手腕流进手臂,从手臂流进肩膀,从肩膀流进胸口。胸口那道疤在凉意中微微缩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冰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不疼,只是缩了一下。

雨停了。不是慢慢地停,是一瞬间停的,像有人把水龙头拧上了。树叶上的雨珠还在,一颗一颗的,挂在叶尖上,像无数颗小小的、透明的灯。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光照在雨珠上,雨珠亮了,每一颗都在发光。整棵树变成了一盏灯,一盏挂满了雨珠的、闪闪发光的灯。

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树前,把双手放在树干上。树干是湿的,雨水顺着树皮流下来,流到他的手指上,凉凉的。他把脸贴在树干上,树皮湿了,凉凉的,像一个人的脸被雨淋湿了。他闭上了眼睛。树在呼吸,他也在呼吸。两个呼吸合在一起,分不清了。

“下雨了。”安倓说。

树没有回答。树不会回答,树只是呼吸着。

“你喝饱了吗?”

树还是没有回答。但树干上的温度高了一点点。不是太阳晒的,是树自己的温度。树在高兴。树高兴的时候,树干会变热。不是烫,是暖。是那种一个人听到了关心的话时,心里一暖的那种暖。

安倓睁开眼睛,退后一步。树干上那三个字——胡不归——被雨淋湿了,字迹更深了,像被谁重新描了一遍。他没有描,是雨描的。雨把字里的灰尘冲走了,字就变深了。变深了,就更好认了。不用摸也能认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树根上坐下来。左边是樱岸,右边是煌敦奴,身后是大黄黄和小白白。五个人,一棵树,一盏灯,两颗枣核,一根干枯的草,四片叶子,一个纸碗,无数颗雨珠。太阳在天上,光在雨珠上,雨珠在叶子上,叶子在树上,树在土里,土里有根。根扎得很深,深到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没有,根在,树就在。树在,叶子就在。叶子在,雨珠就在。雨珠在,光就在。光在,他们就在。

小白白从大黄黄膝盖上滑下来,走到树根前,蹲下来,看着那两颗枣核。芽又长了一点点,长到像一根小小的、弯弯的手指。手指在风中轻轻晃着,像一个人在招手。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根芽。芽在她的指尖下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到了触角的蜗牛,缩回去了,又慢慢地伸出来。它不怕了。它知道碰它的这个人不会伤害它。

小白白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手心里的那片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叶脉像一张细细的网,网住了光,光在网里流动,像一条条小小的、金色的鱼。她看着那些鱼,鱼在叶脉里游着,游来游去,永远游不出叶子。叶子就是它们的海,海很小,但够它们游一辈子。

“小白白。”安倓叫她。

她转过头。安倓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白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雨珠的光。无数颗雨珠在他眼睛里亮着,像一片小小的星空。

“你的叶子,”安倓说,“会一直长。长到你老了,它还在长。你死了,它还在长。它会从你手上长到胳膊上,从胳膊上长到肩膀上,从肩膀上长到胸口上,从胸口上长到心上。心把它包住,它就长在心里了。心里有了叶子,你就永远不会忘。不会忘自己是谁,不会忘从哪里来,不会忘要往哪里去。”

小白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叶子。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叶脉里的鱼还在游。她用手摸了摸叶子,叶子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热和凉碰在一起,叶子变暖了。不是太阳晒的,是她的手暖的。她的手能把叶子暖热,就像安倓的手能把灯暖热一样。灯热了就不灭,叶子热了就不落。不落就可以一直长。一直长,长到心里。心里有了叶子,心就是树。心是树,就不会枯。不枯就不会死,不死就可以一直在。一直在,就不用怕了。不用怕了,就可以安心了。安心了,就可以笑了。

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小的、很安静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那个笑容和安倓一模一样,不是故意的,是长着长着就像了。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笑容就会像。像了就更像,越来越像,像到分不清了。

安倓站起来,走到树根边,把白灯从凹槽里拿出来。灯焰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像一个在说“你拿我干嘛”的人。他没有回答,提着灯走到树冠的边缘,面朝东边。东边的天很蓝,很干净,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布上挂着几朵云,云是白的,很白,像刚弹过的棉花。

他把灯举起来,对着那片蓝。灯焰在蓝天下跳动着,白色的,静静的。他看着灯焰,灯焰里有那个人影。人影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红枣。人影的轮廓更清晰了,能看出是个人了,蜷着,像一个人睡在母亲的子宫里。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嘴角弯着,像在做梦。梦到了什么,安倓不知道。但他觉得那个人影在梦里走路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左倾,左脚比右脚快半拍,累了的时候右脚会磨一下地面再抬起来。那是胡不归教他的走路姿势。那个人影也学会了,不是跟胡不归学的,是跟他学的。他走路的时候,灯在看着他。灯看着他,就把他的走路姿势记住了。记住了,就刻在了灯焰里。灯焰里长出了一个人,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就和他一模一样。

他把灯放回凹槽里。灯焰又跳了一下,像一个在说“回来了”的人。

樱岸从树根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本子拿在手里,翻开着,翻到了画着枣核芽的那一页。纸被雨淋过了,皱了,字迹洇开了,画也模糊了。但芽的形状还在,像一道淡淡的、灰色的影子。

“画模糊了。”樱岸说。

“你还记得吗?”安倓问。

樱岸点了点头。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放在树根旁边,放在那两颗枣核旁边。然后从本子后面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了一张。画得和原来一模一样,不差分毫。他画完了,把新的画举到安倓面前。

“这是现在的芽。”樱岸说。“以后它长大了,我再画。画到它长成树,画到树上结枣,画到枣落下来,画到枣核又发芽。一直画,画到本子用完了,再买新的本子。新的本子用完了,再买。一直买,一直画,画到画不动了。”

安倓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芽很小,白白的,弯弯的,像一根小小的、在伸懒腰的虫子。他看着那根虫子,忽然笑了。

“画得很好。”安倓说。

樱岸把本子合上,收进怀里。那根绒毛在他锁骨下方安静地躺着,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在睡觉,是在休息。休息就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在就够了。

煌敦奴走过来,站在安倓右边。她伸出右手,中指上那片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叶子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小指甲盖。叶脉更密了,银色的,像一张细细的网。网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凸起,像一颗珠子。不是露水,是叶子自己长出来的。叶子在长叶脉的时候,多长了一小块。小块是透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这是什么?”安倓问。

煌敦奴看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然后她用左手摸了摸,是硬的,不是软的。不是水,是肉。是叶子长出来的肉。叶子长了肉,肉里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那是一个芽。叶子在长芽,芽从叶子里长出来,会长成新的叶子。新的叶子从旧的叶子上长出来,旧的叶子还在。旧的不去,新的也来。来了就来了,不来就不来。来了就接着,不来就等着。

她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个凸起在光中显得更亮了,像一颗被镶嵌在叶子上的宝石。宝石里有什么,安倓不知道。但他觉得那是一个世界。很小很小的世界,世界里有一棵树,树下有五个人,一盏灯。和这个世界一模一样。

大黄黄走过来,小白白跟在他脚边。小白白的手心里那片叶子又长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真正的心的形状,比她自己的心还大。叶脉里的光更亮了,亮到像一盏小小的灯。她把右手举起来,手心朝着天,让阳光照在叶子上。叶子在阳光中变得透明了,能看见叶脉里流动的光。光从她的手腕流向叶尖,从叶尖流向天空。叶尖上挂着一滴雨珠,雨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小小的、碎了的星。

她把叶子贴在安倓的手上。叶子和他的手背贴在一起,凉凉的,像一块被冰过的丝绸。他感觉到了叶子的温度,感觉到了叶脉里流动的光,感觉到了那个小小世界里的一切。树,灯,人。所有的人都在。在就够了。

安倓把白灯从树根的凹槽里拿出来,举到眼前。灯焰里那个人影又大了一点点,大到像一颗红枣。人影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不是全睁开,是一条细细的缝。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很亮,像一盏被蒙了一层纱的灯。那人影在灯焰里看着安倓,安倓看着人影。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灯焰,对视了一瞬。

安倓把灯放回凹槽里。

太阳升到了树冠正上方。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厚厚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风来了,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像一首歌,歌里没有歌词,只有节奏。安倓的心跳和树叶的节奏合在了一起,咚,沙沙,咚,沙沙。心和叶子一起跳着,跳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小白白在大黄黄怀里睡着了又醒了。

安倓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不是累了,是舒服了。舒服了就可以闭眼了。闭眼不看东西,不是看不见了,是看别的东西了。看心里的东西。心里的东西不用眼睛看,用心看。心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用看了。不用看了,就可以睡了。睡了就可以做长长的梦。梦到那两颗枣核长成了树。树很大,大到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树根上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盏灯。灯是白的,亮着,灯焰不大不小,不冷不热。树下坐着五个人。一个人提着灯,一个人翻着本子,一个人盘着蛇尾,一个人抱着孩子,一个人手心里长着叶子。他们坐在树下,坐着坐着,身上也长出了叶子。肩膀上,膝盖上,耳朵上,鼻尖上,到处都是叶子。叶子是心形的,翠绿的,叶脉是金色的。他们在叶子中笑着,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风停了,笑还在。笑在叶子上,叶子上有露水,露水里映着月亮。月亮很大,大到像一口倒扣的白锅。白锅里煮着星星,星星一颗一颗的,像米粒。米粒在锅里翻滚着,煮成了粥。粥很稠,很甜,像加了红枣。红枣不是干的,是新鲜的,红得发亮。他把红枣从碗里拿起来,放进嘴里。咬开,皮脆肉软,核硬,甜。很甜。甜到心里。

安倓在树下,在灯旁,在人中,在梦里,笑了。

笑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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