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体内的本源碎片被取出后,月神庙的月光亮了整整一夜。
不是天上的月色,是从她身上渗出来的光。碎片归位,她体内沉寂的月光被彻底唤醒,止不住地从皮肤底下往外溢,破瓦洞漏下的天光与她身上的光缠在一起,整座庙亮得堪比白昼。灰猫蹲在供台上,淡金色瞳孔被强光缩成细缝,尾巴尖不安地来回甩动。
武拾光没走,将缠在玉碑上的银丝线尽数收回。丝线被夜露浸了整夜,银白褪成灰白,裹在里面的青、红两色被水汽泡得发胀,他一圈圈慢慢缠回手指,动作迟缓。虎口处的藕荷色帕子被丝线勒得变了形,帕上芍药花皱成一团,他靠在庙门内侧的阴影里,目光始终没离开供台前打坐的她。
旱魃背靠供台坐在地上,胸骨下方被碎片压了几千年的位置,此刻凹下去一小块,隔着袍子都能摸到浅窝。肆虐千年的旱火终于稳了下来,不再疯狂灼烧,只温吞吞地在血管里流淌,像头倦兽终于伏身休憩。他左手搭在膝盖,右手反复摸着胸口的凹处,确认碎片真的已经不在。
寄灵坐在门槛上,空空的戒指在月光下发亮,戒托凹痕凝着一滴夜露。戒指里的四妖之力昏睡了一天一夜,毫无动静,他一遍遍转动戒指,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露芜衣蜷在供台另一侧,头枕着雾妄言的腿睡着了,鹅黄色短衫皱巴巴的,袖口芍药花被刮出一根线头。脚边食盒里的包子早已凉透,面皮发硬,肉馅油脂凝出白霜。雾妄言靠在供台角,窄刀横在膝头未出鞘,一手按在刀鞘铜箍上,一手搭在露芜衣肩头,指尖恰好盖住那根线头,看似闭目养神,拇指却每隔片刻就按一下铜箍,根本没睡。
月亮移到破瓦洞正上方时,旱魃猛地睁开眼。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和佛堂骨头上的暗红光芒、傍晚巷口石板缝里的黏液味道一模一样,而且近在咫尺,像是从槐树根下的泥土里往上渗。
体内旱火骤然跳动,不是失控,是危险预警。旱魃立刻起身,焦褐色的手按在胸口,目光死死盯住庙门口的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那道旧刀痕,正往外渗出暗红色黏液,顺着树皮裂纹流进树根,接触到的青草瞬间干枯,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武拾光指间银丝线瞬间绷直,他两步冲到庙门口,丝线飞射而出,在槐树周围织成密网。可黏液很快缠上丝线,发出酸腐腐蚀的嘶嘶声,将银丝染成暗红。武拾光指尖一抖,果断截断被污染的丝线,断口冒出细烟,掉线落在石板上扭动两下便没了动静。他手中丝线短了一截,虎口新包的帕子被勒出裂口,露出底下未愈合的旧伤。
雾妄言也瞬间起身,扶住差点磕到供台的露芜衣,将人推到供台后,随即窄刀出鞘。刀锋裹着的黑气比傍晚更浓,像层流动的油膜,吞掉月光,只吐出淡灰雾气。寄灵也从门槛站起,挡在她身前。
此时,槐树刀痕里的黏液不再渗出,而是在半空中聚成人形,虚虚实实不断往下淌,没有五官,唯独左眼处是断开的竖瞳,和之前拿骨头的人一模一样——这不是那个人,是被九婴剥离的污染之力,捏成的使者。
黏液人形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黏液振动模拟而成,冰冷生硬:“归还碎片,饶庙中人不死。”
旱魃率先动了,焦褐色的手一把攥住对方伸来的黏液手指,体内旱火喷涌而出,顺着指尖烧向黏液。此刻的旱火不再只会焦土裂石,胸口碎片凹槽微微发亮,火中裹着月光,瞬间将黏液往回烧退。那怪物吃痛缩回手,被烧焦的一截黏液掉在石板上,化成暗红飞灰散在风里。旱魃快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宽厚的后背将她牢牢护住,袍上全是旱火烤出的焦褐硬棱,挡得严严实实。
可更多黏液从槐树刀痕涌出,这次直接分成三个人形,并排堵住庙门。武拾光的银丝网易拦住左侧怪物,雾妄言的窄刀劈中右侧,中间那只径直朝着供台冲来,黏液脚掌踩在石板上,滋滋冒起热气,每一步都留下焦黑印记。
寄灵拦在供台前,戒指里的四妖之力虽未醒,但螭吻留在龙鳞戒托里的封印残纹被唤醒,透明光幕从戒指展开,封住供台前路。中间的怪物狠狠撞在光幕上,黏液脸被挤变形,反复冲撞之下,光幕渐渐出现裂纹。
她轻轻将旱魃往后推了推,不是害怕,是需要施展的空间。本源碎片归位后,体内月光满得快要溢出来,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她掌心释放出大片月白色光雾,没有丝毫试探,直接压了过去。光雾先补上光幕裂纹,再朝着三只黏液人形蔓延。左侧被银丝困住的怪物无处可逃,月光瞬间剥离它体内的九婴污染,暗红浊气被月光裹着飘出庙外消散,剩下的黏液化成一滩清水。
另外两只怪物也被月光彻底化解,危机转瞬解除。寄灵收起光幕,武拾光扯回银丝,雾妄言擦掉刀锋黑气。
这时,巷口传来厉劫的声音:“玉碑全亮了,源无获在韦府截住了两个!”
她靠在供台边坐下,按在胸口的手终于松了些,翻涌的月光渐渐平复。旱魃蹲到她面前,掰开她的手查看掌心,没有烫伤,没有划痕,只有残留的月光慢慢褪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轻轻合上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粗糙的手掌紧紧包住。
武拾光捡起地上被污染的断线,看着焦卷的线头,沉默片刻,还是将断线缠回手指,旧伤叠上新痕。雾妄言把露芜衣从供台后拉出来,发现她袖口的线头不知何时断了,芍药花芯缺了一块,她默默捡起线头,放进自己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