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厄洛斯城堡的尖顶染成熔金。刘耀文如常坐在玫瑰坟前那块陨铁旁,指尖抚过自己刻下的字迹。风里有初夏的暖,可他的胸腔依旧空荡,像被凿穿了一个洞,连玫瑰香都填不满。
他正欲起身回城堡,忽然顿住——无名指上那枚裂痕戒指,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不是日光残留的暖,而是从血肉深处透出的灼热,像有颗小心脏在戒指里重新跳动。他低头,看见内圈那行“契约续约,生生世世”正流淌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泽,如同月下溪流。
“……”他猛地攥紧拳,红瞳骤然缩紧,目光射向坟茔。
白玫瑰花丛无风自动,中央那株开得最盛的花,花瓣正一片片剥落,却不是凋零,而是悬浮在空中,旋转、交织,逐渐聚合成一个人形的光晕。光芒柔和却不刺眼,核心处隐约可见熟悉的轮廓——墨发,蓝眸,清瘦的肩线,甚至唇角那粒小小的痣。
光晕越来越凝实,最终稳定成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他赤足站在草地上,足踝纤细,脚背透着玉石般的微光,身上穿着的不再是临终前的寝衣,而是初见时那身朴素的白麻布祭袍,只是料子变成了流动的光织就的纱。
宋亚轩睁开眼。
那双蓝眸比生前更澄澈,像雨洗过的冰川湖,深处流转着星屑般的银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却轮廓分明的手,又抬眼望向僵立在几步外的刘耀文,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风铃:
“殿下……我回来了。”
刘耀文没动。他死死盯着那身影,银发下的红瞳里情绪翻涌——震惊、狂喜、不敢置信,最终沉淀成一种近乎暴怒的恐慌。他大步冲过去,伸手想抓对方的肩膀,指尖却径直穿过了那光织的衣料,触到一片温凉的虚无。
是魂体。没有实感,却能看见,能听见,甚至能嗅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玫瑰与雪松的灵质香气。
“怎么回事?”刘耀文的声音哑得厉害,手悬在半空,不敢再碰,“谁干的?埃德加的残党?还是时空乱流——”
“是共生契。”宋亚轩轻声打断,目光落在刘耀文无名指的戒指上,“您看。”
戒指内圈的光泽越来越亮,裂痕处竟生出细小的银色根须,蜿蜒攀上刘耀文的指节,又虚空延展,探向宋亚轩的魂体。当第一条“根须”触到他透明的手腕时,两人同时一震。
记忆洪流再次对冲,但这次不再是单方面涌入,而是共鸣。刘耀文“看见”了自己离开后这半年的浑噩日夜,也“看见”了宋亚轩离去后的视角——那并非黑暗或虚无,而是一片温暖的、星光流淌的混沌海,他的意识在其中浮沉,被一股熟悉的牵引力牢牢系着,那根“线”的另一端,就是刘耀文胸中不曾熄灭的契约之火。
“契约续约,生生世世……”宋亚轩抬起手,虚虚触碰刘耀文的脸颊,虽无实质,却有微弱的灵力涟漪荡开,“您许的愿,契印听见了。它没让我的灵瑰散去,而是用您百年积累的能量和我的灵媒本源,重塑了这个形态。”
刘耀文终于找回呼吸,他闭上眼,额头虚抵在宋亚轩额前的位置,尽管感受不到温度,却奇异地平静下来。“所以你现在是……鬼?”
“是灵瑰。介于魂体与能量体之间。”宋亚轩尝试着凝聚指尖,一缕银蓝色的光丝缠绕而出,轻轻勾住了刘耀文的小指,“我触碰不到实物,但能操控灵力和部分能量。而且……”他顿了顿,蓝眸里闪过柔和的笑意,“我能一直陪着您了。直到您的永恒尽头,或者……直到我们找到让我重新‘落地’的方法。”
“落地?”
“艾尔维斯手札的最后一章,您大概没仔细看。”宋亚轩眨眨眼,竟有几分生前调侃他的灵动,“关于‘灵媒升格’与‘血族本源融合’的假设。理论上,若有足够的时间与能量,灵瑰可以重新构筑真正的肉身,只是那需要……”
“需要什么?”刘耀文急问。
“需要您心甘情愿分我一半的本源精血,以及漫长岁月的共同温养。”宋亚轩看着他,目光清澈,“但那过程可能很久,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而且一旦开始,您的力量也会折半,可能会陷入周期性的虚弱。”
刘耀文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废话。他直起身,红瞳锁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爱人,一字一句:“明天就开始。等了几百年,不差再等几百年。”
暮色四合,城堡亮起灯火。刘耀文脱下自己的披风,想给宋亚轩披上,想起他碰不到,又烦躁地攥紧。宋亚轩却主动靠近,魂体穿过披风,虚虚笼在光晕里,仿佛真的被包裹着。“这样就好。”他轻声说,“我们回家。”
回城堡的路,两人走得很慢。刘耀文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宋亚轩飘浮般的行走。侍卫和侍女见到亲王身侧那抹朦胧的光影,先是惊骇,待看清面容,纷纷红了眼眶低头行礼,无人敢问,无人敢拦。
主卧的一切保持原样。宋亚轩的衣物、书卷、甚至喝了一半的安神茶都还在老位置,只是蒙了薄灰。刘耀文挥退想来打扫的侍女,自己打了水,拧了布巾,一点点擦拭桌面。宋亚轩飘到窗前,看着花园里怒放的玫瑰:“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你种的,当然好。”刘耀文头也不抬。
夜深了,刘耀文躺在床上,宋亚轩的魂体侧卧在他身边,指尖虚描着他眉骨的弧度。“睡吧,”宋亚轩的声音像催眠曲,“我守着您。”
“你不睡?”
“灵瑰不需要睡眠。但我会在您梦里。”宋亚轩微笑,指尖溢出柔和的银蓝光点,飘入刘耀文眉心。亲王紧绷了半年的神经骤然松弛,陷入黑沉无梦的安眠。
自那夜起,厄洛斯城堡有了两道影子。一道是银发红瞳、实质的亲王,另一道是墨发蓝眸、半透明的灵瑰执事。他们一同用餐(刘耀文吃,宋亚轩看),一同散步(刘耀文踩在石板路,宋亚轩飘在离地三寸),一同处理公务(宋亚轩口述批注,刘耀文执笔)。
刘耀文开始疯狂搜集与灵媒、契约、能量重塑相关的古籍,甚至不惜用珍稀矿脉与海外秘法师交换情报。宋亚轩则潜心研读艾尔维斯手札的密文部分,结合自身灵瑰状态,尝试引导能量流转。
重生第七天,宋亚轩发现自己能轻微影响实体了——他集中精神,可以让一片玫瑰花瓣悬浮,可以翻开书页,甚至能拿起那枚裂痕戒指,为刘耀文戴上。虽然每次只能维持数息,且耗费大量灵力,但已是希望。
刘耀文看得眼眶发热,抓住他透明的手腕:“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嗯。”宋亚轩靠在他肩头,魂体散发出温暖的辉光,“这次,真的可以慢慢来。”
月圆夜,刘耀文体内血脉依旧鼓噪,但不再有失控的狂暴。宋亚轩的魂体环抱着他,灵力如春水般流淌,将躁动一一抚平。亲王在熟悉的安抚中沉沉睡去,银发与灵瑰的光晕交缠,不分彼此。
清晨,刘耀文在玫瑰香中醒来,看见宋亚轩正倚在窗边,魂体在晨光里几乎透明,却对他绽开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
“早安,殿下。”他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重新开始。”
刘耀文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吻了吻他虚悬的唇。
“早安,我的执事。”他回答,“欢迎回家。”
窗外,白玫瑰在风里摇曳,露珠折射朝阳,璀璨如不灭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