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摸几下

希卡利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把手放在门上，没有推开。

“她会变成另一个龙。”他的声音很低，“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是花羽。”

奥特之王没有说话。

希卡利推开门。走廊里，花羽正蹲在地上，脑袋垂着，尾巴拖在身后，整条龙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棉花。雷欧站在她旁边，阿斯特拉蹲在她面前，正伸手碰她的龙角，像是在安慰她。

花羽听到门响，抬起头。蓝眼睛水汪汪的，龙角的光一颤一颤的。

“哥。”她超小声地叫了一句，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希卡利走过去，看了雷欧一眼。

“她打了一发光弹。”雷欧说，“把一座山轰没了。”

希卡利蹲下来，看着花羽。花羽不敢看他，把脸别到一边去，爪尖在地板上刮来刮去。

“花羽不是故意的。”她闷闷地说，“雷欧让花羽打的。花羽问会不会把星球打坏，雷欧说不会。花羽就打了一下。然后山就没有了。花羽不知道会这样。”

希卡利伸出手，把她的脸掰回来。花羽的蓝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灯，又迅速移开。

“你打的是山。”希卡利说，“不是人。”

“可是山也没有了。”花羽说，“山好好的在那里。花羽把它打没了。”

“那是荒星。没有生命。”

“可是山也没有了。”花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希卡利没有再说话。他把花羽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上。花羽乖乖地蹲好，尾巴绕到他脖子后面，但整条龙还是蔫蔫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一动不动。

希卡利转向雷欧和阿斯特拉，点了点头。

“告辞。”

雷欧也点了点头。阿斯特拉把手从花羽的尾巴上收回来，轻轻笑了一下。

“花羽，”阿斯特拉说，“你很强。但你没有伤害任何生命。不用难过。”

花羽从希卡利头顶上抬起下巴，看了阿斯特拉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去了。

“嗯。”她闷闷地说。

希卡利带着她走出奥特之王的星球，飞进星海。

花羽趴在他肩上，很久没有说话。尾巴尖灭了，一直灭着。希卡利没有催她。他飞得不快不慢，穿过小行星带的时候用手替她挡开一颗飘过来的碎石。

飞了很久。花羽忽然开口了。

“哥。”

“嗯。”

“花羽是不是不应该打那发光弹。”

“雷欧让你打的。他是想测试你的力量。你没有做错。”

“可是花羽把山打没了。”花羽的声音闷在希卡利的脖子里，“花羽不知道自己力气这么大。花羽以为自己只打了一点点。”

希卡利沉默了一会儿。

“花羽，你从地球回来之后，长大了。”

“花羽没有长大。花羽还是很小的。”

“你之前在奥特之王房间里放开体型的时候，接近两百米。”

花羽不说话了。

“你的力量在增长。因为你快成年了。”希卡利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科学报告，“你的光弹威力会越来越大，你的鳞片会越来越硬，你的速度会越来越快。你要学会控制。”

花羽把脸从希卡利脖子里抬起来，蓝眼睛看着他。

“哥，花羽会不会有一天控制不住，把光之国也打坏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在光之国放光弹。”

花羽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道理。她的尾巴尖亮了一点。

“花羽只在没有人的地方放。荒星。没有山的地方。”

“嗯。”

花羽又把脸埋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来。

“哥。”

“嗯。”

“奥特之王跟你说什么了？说了好久。”

希卡利的光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光里传过来，很稳。

“说龙族的事情。”

“什么事情？”

“说龙族很少见。说你被养得很好。说你快成年了。”

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下。“花羽快成年了。奥特之王说的吗？”

“嗯。”

“花羽成年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希卡利沉默了一秒。“……更大。更强。”

“花羽不想变大。花羽想一直这么小。变小了方便。方便蹲在哥肩膀上，方便趴在迫水桌上，方便泰迦抓花羽的尾巴。”

希卡利没有说话。

花羽又说：“哥，花羽成年之后，还可以蹲在哥肩膀上吗？”

“可以。”

“还可以让哥摸头吗？”

“可以。”

“还可以每天来科学技术局吗？”

“可以。”

花羽的尾巴尖亮了一截。她把脸重新埋进希卡利的脖子里，蹭了蹭。

“那花羽就不怕成年了。花羽以为成年了就要离开家了。哥说不用。花羽就不怕了。”

希卡利没有说话。

他飞进光之国的大气层，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从下面涌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羽趴在他肩上，尾巴尖亮着，一明一暗的。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奥特之王说的那些话——“血脉传承”“可能会变成另一个龙”“一万六千年的记忆会盖过去”“你要做好分别的准备”。

希卡利没有告诉她。

他答应过自己，让她再当两年小孩。

花羽从希卡利肩上探出头，看着下面的光之国。银白色的建筑，金色的光流，火花塔的光芒把整个城市照得像一颗发光的宝石。

“哥。”她说。

“嗯。”

“花羽饿了。”

希卡利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有团子了。最后一个粉色的，在奥特之王星球上给她吃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回去给你灌球体。”

“好。”花羽的尾巴甩了一下，“花羽想喝蓝色的。甜的。”

“球体没有味道。”

“花羽觉得有。蓝色的就是甜的。”

希卡利没有反驳她。他落在科学技术局的门口，推门进去。花羽从他肩上跳下来，哒哒哒地跑向实验台，跳上去，蹲好，等着。

希卡利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空球体，走到灌装器前。蓝色的光从指尖流出来，灌进球体里，淡金色的光粒子在里面旋转，慢慢亮起来。

他把球体放在花羽面前。

花羽抱着球体吸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哥。”

“嗯。”

“花羽好高兴。”

“看出来了。”

希卡利站在实验台旁边，看着花羽抱着球体吸。她的尾巴尖亮着，龙角在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里闪着水晶蓝的光。鳞片银白得发亮，每一片都整整齐齐的。

她看起来很好。

希卡利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花羽抬起头，蓝眼睛看着他。

“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摸花羽的头摸了三下了。平时只摸一下。”

希卡利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

“今天想多摸几下。”

花羽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球体放在一边，站起来，用脑袋顶他的手。

“那花羽让哥摸。摸好多下。摸到哥高兴。”

希卡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回花羽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