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旧照片

秦昭在洗手间里待了足足五分钟。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耳朵还是红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又对着镜子做了个凶狠的表情，试图把那个该死的温度压下去。训练室那张破椅子离我近——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转一圈耳朵就红一分。

“冷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陆沉那个人说话就是那个调调，他说的离你近就是字面意思的座位离得近，根本没有别的意思。”

镜子里的他看着自己，表情写满了“你信吗”。

他不信。

但他决定假装信了。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陆沉不在正厅。秦昭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椅子、安静的木桌、还有那幅山水画下面一动不动的青瓷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慌。他快步穿过正厅，走到后门，发现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这个小院子比前面小得多，大概只有十几个平方，但收拾得很用心。地上铺着青色的碎石，中间种了一棵不高但很精神的罗汉松，松枝被修剪得错落有致，像一件放大的盆景。院墙角落有一口水井，井口盖着青石板，井边的石壁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陆沉蹲在那口水井旁边，背对着秦昭，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秦昭走近了几步，才发现他从井台的石缝里拽出了一个小铁盒。铁盒锈得很厉害，盖子几乎打不开，陆沉花了二十几秒才把盖子撬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什么东西？”秦昭蹲下来，凑了过去。

陆沉没有躲。他把那张纸慢慢展开，露出里面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身旁的少年肩膀上。那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他那一头刺猬似的乱翘的头发，和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昭愣住了。

“这是……你？”

照片里的少年没有回答他。倒是那个用奇怪的、复杂的眼神看着镜头的少年，确确实实是陆沉。年轻时的陆沉。头发没有现在这么规整，表情也没有现在这么冷，甚至可以说，照片里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现在身上绝对不会出现的、柔软的光。

“这是你多大？”秦昭问。

“十六。”陆沉说，“初三毕业那年拍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的脸。那个男人的五官和陆沉很像，但眼睛是完全不同的——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在笑，笑得坦然而温暖，像是在告诉拍照的人，这一刻很好，不需要更多了。

“这是我父亲。”陆沉说，“这张照片拍完两个月之后，他第一次心梗发作。”

秦昭蹲在他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安静地听着。那只被陆沉攥在手心的照片，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轻轻卷了边。他没有伸手帮忙，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觉得在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是多余的。

“小时候我不喜欢这个院子。”陆沉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我跟我爸说我想住楼房，想住那种楼下有小孩跑来跑去、楼上有人剁饺子馅的楼房。”

他顿了一下。

“我爸说，好，然后他真的去买了楼房。但这套老宅他一直没有卖，也没有租出去。他说，等你长大了，你会回来的。”

陆沉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点晕开了，但还是能看清：沉儿十六岁，于老宅。

“他一直在等我回来。”陆沉说，“但我一直在忙。忙训练，忙比赛，忙很多我以为很重要的事情。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的，坐一坐就走。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每次电话里都说，你忙你的，我没事。”

秦昭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罗汉松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陆沉的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晃动着的金色光斑。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秦昭觉得他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是什么样子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爸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秦昭开口了，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医生说情况稳定了，过几天就能出院。你以后多回来住就行了，又不远。”

陆沉转过头来看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秦昭的倒影。秦昭蹲在他旁边，姿势很不雅，半个屁股悬空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不知道怎么的已经搭在了陆沉的小臂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伸手的，但他的手就放在那里，手掌下面是陆沉羊绒衫的柔软触感，和羊绒衫下面那条绷得很紧的手臂。

“秦昭。”陆沉说。

“嗯。”

“你的手。”

秦昭低头一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一脚踩进水井和石缝的缝隙里。陆沉伸手拉了他一把，五指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接住了一个意料之中的失误。

“你能不能别突然靠那么近。”秦昭转过头去，耳朵又红了。

陆沉松开他的手腕，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照片折好重新放回铁盒里，又把铁盒塞回石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秦昭一眼。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后面那个园子。”

秦昭跟在后面，心里默默地把自己刚才的所有表现打了一个分，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今天丢人的次数已经超过了过去三年的总和。而陆沉，这个从头到尾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的混蛋，大概已经把他所有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陆沉。”

“嗯。”

“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秦昭咬着牙说，“我把你那把旧键盘也扔了。”

陆沉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秦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秋天傍晚的风——说了一句话。

“那把键盘我也送你了。”

秦昭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所有用来威胁陆沉的筹码，都是陆沉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