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生辰宴

转眼冬去春来，时序迈入初夏，很快便到了胤禟七岁生辰。宫中规矩森严，皇子生辰不必大摆铺张筵席，康熙特意吩咐内务府备一场小型家宴，只召至亲宗室、年长几位阿哥入乾清宫暖阁小聚，免去繁复应酬，只求一家人安稳团聚。

离生辰还有三日，胤礽便记挂在心。白日忙完东宫课业与监国杂务，夜里抽出空闲，亲自斟酌生辰礼物。他知晓胤禟素来爱摆弄算盘、偏爱精巧小玩意儿，特意命造办处打造一副小巧玲珑的乌木算盘，算珠打磨得光滑圆润，尺寸刚好贴合孩童小手，盒身雕刻浅淡云纹，雅致不张扬；又挑了一套装订齐整的启蒙算学册子，一并装在描金木匣之内。贴身内侍见太子这般上心，低声笑道：“殿下待九阿哥，比旁人格外费心。”胤礽指尖抚过木匣纹路，淡淡开口：“他年纪小，生辰该有称心物件。”

生辰当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九阿哥府上下便忙了起来。奶嬷嬷替胤禟换上一身崭新石青绣竹纹锦缎小常服，发髻束着碧玉小簪，七岁的孩童身形纤细，眉眼依旧灵秀，只是褪去五、六岁时的圆胖，多了几分清瘦稚气。梳洗完毕，胤禟第一桩事便是要去东宫寻太子，刚踏出府门，远远就看见胤礽带着侍从立在宫道旁等候。

“太子皇兄。”胤禟快步跑上前，屈膝行礼，眼底藏不住期待。

胤礽伸手稳稳扶他起身，将捧着的描金木匣递过去：“生辰小礼，愿小九岁岁安稳，学业精进。”

胤禟双手小心翼翼接过木匣，指尖轻轻摩挲盒面，仰头弯着眉眼道谢：“多谢皇兄，小九很欢喜。”二人并肩缓步往乾清宫走去，沿途宫墙柳丝轻飘，暖风拂面，和冬日漫天风雪截然不同。

乾清宫暖阁早已布置妥当，案上摆着精致点心、鲜果与温好的淡酒，康熙端坐主位，其余几位年长阿哥依次落座。见胤礽牵着胤禟进来，康熙目光柔和落在七岁小儿子身上，抬手招他近身：“今日生辰，不必太过拘谨。”

胤禟乖乖走到帝王身侧，小声请安谢恩。康熙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命内侍端上备好的长命糕、寿桃，亲手夹了一块软糯寿桃递到他手中。

家宴缓缓开席，席间气氛松弛平和。几位年长阿哥随口闲谈朝堂、骑射诸事，胤禟年纪最小，安安静静坐在胤礽身侧的小位次，小口吃食，不多插话，唯有旁人问话时才轻声应答。只要他抬手夹远处点心，身侧的胤礽总会提前一步，用干净银筷替他夹到碟中；孩童喝不惯略涩的清茶，胤礽便悄悄示意内侍，换了一盏清甜蜜水放在他手边。

康熙将这一幕幕细致照料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太子待幼弟的疼惜从来不是一时兴起，是日复一日放在心上的细致。席间康熙随口考教胤禟近日课业，问及诗书背诵与算术底子，胤禟起初略有紧张，声音微微发颤，胤礽在一旁低声放缓语气提点两句，孩童稳住心神，一字一句流畅答完。康熙颔首赞许，笑着道：“有太子时时提点，小九功课倒不曾落下。”

宴席过半，内侍抬上一碗细细熬煮的长寿甜汤，每人分一小碗。胤禟捧着白瓷小碗，吹凉汤汁小口慢喝，汤汁甜糯，喝到一半不慎手微微一晃，少许汤水溅在崭新锦袍下摆。孩童瞬间慌了神，生怕新衣污了惹康熙不悦，指尖攥紧衣摆，小脸发白。

胤礽见状立刻取出随身干净素色锦帕，侧身轻轻替他擦拭衣料上的甜渍，动作轻柔，低声安抚：“无妨，一点点污渍不打紧，不必慌张。”

康熙也随之宽慰：“一件衣裳而已，不必局促。”胤禟松了口气，抬眼望向胤礽，眼底满是依赖。

家宴散去后，其余阿哥各自告辞退去，康熙独独留下胤礽与胤禟二人，留在殿内闲话。帝王坐在榻上，一边翻看书卷，一边听两个孩子闲谈。胤禟忍不住打开方才太子赠送的木匣，取出小巧乌木算盘，指尖拨弄算珠，噼啪轻响在安静殿内格外清晰。他摆弄不明白算法，转头求助地看向胤礽，太子顺势坐到他身旁，握着孩童的小手，一点点教他拨动算珠、演算简单数目。

康熙抬眸望着并肩凑在一处演算的一大一小，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窗纱落在二人肩头，一派祥和安稳。皇家骨肉多隔阂争斗，这般毫无芥蒂的温情实在难得，他心中暗自庆幸储君心性宽厚，没有因身份地位排挤幼弟。

日头偏西，康熙准许胤礽陪着胤禟回九阿哥府小坐片刻。回到府邸，胤禟拉着胤礽进自己的小书房，把乌木算盘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又拿出平日练字的宣纸，要当场写一句谢语送给太子。七岁孩童笔法尚且稚嫩，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写完双手捧给胤礽。

胤礽接过宣纸细细收好，又陪着他翻看算学册子，答疑解惑。待到暮色将至，东宫尚有文书要处置，胤礽才起身辞别。临走前再三叮嘱奶嬷嬷，夜里切莫让小九贪多吃甜糕，免得积食腹痛。

往后数日，胤禟日日抱着那副乌木算盘勤学算术，遇上不解之处，便定时去往东宫寻胤礽请教。有时遇上落雨无法出门，胤礽便遣内侍送去批注详尽的讲义，附带一小包胤禟爱吃的桂花蜜糕。当初雪场相伴嬉闹的手足温情，顺着生辰这一日的细碎温柔，日复一日绵长延续，储兄护着幼弟，幼弟信赖储兄，在深宫重重规矩之下，守着一份纯粹不变的手足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