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识破的伪装

小马宝莉：虫群

“所以，你其实不是幻形灵。”

虫茧女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只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虫巢中发出幽冷的光，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在她王座上坐了三天、她本以为是自己族人的家伙。

毒叹了口气，用那双和幻形灵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复眼结构完全不同的眼睛回望着她。他的身体微微泛起橙红交织的微光，像是在做某种示好的表示，但虫茧女王显然不吃这一套。

“呃……对。”毒挠了挠自己那层幻形灵外壳的脖颈处，动作透着一股子心虚，“严格来说，我确实不是幻形灵。我是变形虫。我们长得像白色蟑螂，有螳螂一样的前臂，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大，会吐丝——”

“你已经说过了。”虫茧女王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抱歉，我紧张的时候喜欢重复自己。”

虫茧女王没有接话。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在她眼皮底下伪装了三天的生物。三天前，当她终于注意到这个“族人”在转换形态时产生的火焰颜色不对——不是幻形灵特有的绿色，而是一种鲜艳到刺目的橙红混合色——她差点当场把他撕碎。

欺骗。伪装。一个异族在她自己的巢穴里安然无恙地活了三天，吃她的食物，呼吸她的空气，甚至还对她的子民指手画脚过几次。这不可饶恕。

然而当她真的把这个东西按在地上、毒液已经凝在獠牙尖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我能帮你赢这场战争。”

虫茧女王没有杀他。

现在想想，这大概是她做过的最不符合自己性格的决定之一。她虫茧女王什么时候需要靠外人来赢？她靠的是自己，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幻形灵大军，是她精准到残忍的谋略。但那个词——“战争”——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因为小马利亚那场仗，她确实打得很吃力。星光熠熠，紫悦，还有那该死的和谐之元。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总会有新的变数跳出来把棋盘掀翻。

而这个自称“毒”的东西，这个据他自己所说“整个种族早在远古时代就灭绝了、他是唯一活下来的”最后一只变形虫，他说他懂基因编辑、生物学、魔药学、黑魔法咒语。

他说他能帮她。

“所以你带我的子民出来抓这只独角兽，”虫茧女王把话题拉回当下，目光越过毒，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被白色丝线捆得严严实实的粉色独角兽身上，“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只独角兽正在拼命挣扎，绿色的鬃毛散了一地，嘴里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含混的“唔唔”声。她的皮肤确实是粉色的，鬃毛确实是绿色的，和他们追踪的情报完全一致。

“不是‘证明价值’这种说法，”毒斟酌着用词，“更像是一次……技术展示。你看这个丝。”他指了指那些白色的丝线，“韧性极强，你让你们的幻形灵咬一口试试，普通的牙齿根本扯不断。而且这还不是我最好的配方，我在里面掺了一点魔药学的改良——”

“我没兴趣听你的丝有多厉害。”虫茧女王从王座上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她的蹄子踩在虫巢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那只被捆住的独角兽面前，低下头，用一只眼睛凑近了看。

那独角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挣扎得更厉害了。

“她是萍琪派的朋友。”虫茧女王忽然说。

毒愣了一下：“谁？”

“萍琪派。”虫茧女王直起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到难以辨认的情绪，“碧琪、萍琪·派——随便你怎么叫她。那只粉色的小马，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的那只。这只独角兽是她的朋友，我在坎特洛特见过她几次。”

“哦，”毒点了点头，“所以抓她对你有战略意义？”

“意义在于，”虫茧女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不算是笑的表情，“如果你说的那些本事都是真的，那她就是你第一块试金石。如果你只是在吹牛，那我杀了你也不迟。”

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说话一直都这么直接吗？”

虫茧女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毒立刻识趣地转移了话题。

“行，技术展示。你想让我展示什么？”

“你不是会变形吗？”虫茧女王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还不确定值不值得买的商品，“你说你们的变形不仅能改变外貌，还能继承对方的能力和部分记忆，除了天角兽。那就变给我看。变成她。”她用下巴朝那只被捆住的独角兽扬了扬。

毒看了看那只独角兽，又看了看虫茧女王，眉毛微微皱起：“你要我变成一只母独角兽？”

“有什么问题？”

“……没有。就是稍微有点别扭。不过我可以。”

毒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身体表面的幻形灵伪装开始剥落——不，不是剥落，是像水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真正的形态。那是一只白色甲壳的生物，体型确实和一个人类婴儿差不多大，但结构完全不同。他有六条腿，前两条呈现出螳螂一样的镰刀状，背部有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某种退化了的翅膀。整体看上去……确实有点像蟑螂。白色的蟑螂。但比蟑螂要整洁得多，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优雅。

虫茧女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三天来他一直维持着幻形灵的形态，以至于她差点以为那才是他的本来面貌。现在这个——这个白色的小东西——才是真正的他。

然后火焰来了。

从毒的甲壳缝隙中涌出的不是幻形灵那种幽绿色的冷焰，而是一种温暖的、炽烈的橙红色火焰。那火焰像是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的身体，每一缕都在精确地重塑他的外形。甲壳变成皮肤，六条腿变成四条，镰刀状的前臂缩回体内，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细的独角兽的腿。

火焰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当它消散的时候，站在虫茧女王面前的不再是那只白色的变形虫，而是一只粉色皮肤、绿色鬃毛的独角兽。和地上被捆住的那只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这只的瞳孔颜色稍微深一点，鬃毛的弧度也略有不同。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绝对分辨不出来。

地上的那只独角兽停止了挣扎，瞪大了眼睛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嘴里发出更加剧烈的“唔唔”声。

毒——不，现在该叫她“她”了——眨了眨眼睛，活动了一下新的四肢，像是在适应这具身体的感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和那只独角兽完全一致，连那种微微沙哑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她的名字叫柠趣，”毒用那只独角兽的声音说，“爱好是研究古怪的魔法配方，性格偏内向，不太擅长社交。她最近的记忆是在糖块屋附近被一群幻形灵伏击了，她很害怕，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虫茧女王沉默了很久。

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让她审视。变形虫的变形不是单纯的易容术，而是从基因层面到魔法波动的全面复制。他现在拥有柠趣的一切——她的声音、她的气味、她的魔法频率，甚至她走路时那种微微外八的习惯。除了记忆只能获得碎片化的部分，其他的一切都完美无缺。

“解开她。”虫茧女王忽然说。

毒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他从口中吐出一股酸液——这个动作对于现在这具独角兽的身体来说有点奇怪，毕竟独角兽没有这种生理结构——精准地滴在柠趣身上的丝线上。丝线在酸液中迅速溶解，柠趣立刻从束缚中挣脱出来，踉跄着站起身，四只蹄子在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慌乱的声音。

她看了看毒，又看了看虫茧女王，嘴唇在发抖。

“你——”柠趣的声音在颤抖，“你们要干什么？”

虫茧女王没有看她。虫茧女王在看毒。

“从现在开始，”虫茧女王慢慢地说，“你就是柠趣。你回到小马镇，回到那群小马中间去。你要替我收集情报，传递消息，在必要的时候替我做事。”

毒眨了眨那只独角兽的粉色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处理真的柠趣？”

虫茧女王终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残忍，有算计，还有一种只有在绝境中才会诞生的疯狂。

“她？”虫茧女王的目光落在柠趣身上，后者已经开始往后退了，“她会留在这里。作为……保险。毕竟，如果你背叛我，如果你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那她的下场会比死更难受。”

毒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表情在柠趣那张向来温和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我以为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

“合作？”虫茧女王笑出了声，那声音在虫巢的通道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你在我巢穴里骗了我三天，然后告诉我你能帮我打赢一场连我自己都没把握的仗，你觉得我会就这么相信你？不。这不是合作。这是一场赌局。你用你的命下注，我用我族人的未来下注。在那只粉色小马和她的朋友们被踩在脚下之前，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合作’。”

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用柠趣的脸，柠趣的声音，柠趣的笑容，笑了。

“行，”他说，“赌就赌。反正我的种族已经灭绝了，我也没什么好输的。”

虫茧女王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她转过身，走向王座，丢下最后一句话：“明天就出发。在那之前，你留在巢穴里熟悉这只独角兽的身体和魔法。别想着逃跑。”

“我没打算逃跑。”

“最好没有。”

虫茧女王坐回王座上，六只眼睛缓缓闭上，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

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粉色的蹄子，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只真正的柠趣——她正蜷缩成一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绿色的鬃毛被泪水打湿，粘在脸上，狼狈极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他的种族在远古时代就灭绝了，他在孤独中活了太久，同情这种情绪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但那确实是一种接近同情的东西。一种对“被囚禁”这件事的本能共情。

因为他自己也被囚禁着。

不是被虫茧女王囚禁——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而是被“最后一个”这个身份囚禁着。他是最后一只变形虫，他的种族的所有历史、所有知识、所有魔法，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死，不能失败，不能放弃。因为一旦他死了，变形虫这个种族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所以他必须赢。

不管用什么方法。

毒深吸一口气，走到柠趣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对于独角兽的身体来说有点别扭，但他还是做到了——用她自己的声音轻声说：“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

柠趣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颤抖着，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

“谁……？”

毒想了想，说：“我是你们小马口中的‘怪物’。但我是一个不喜欢看到别人哭的怪物。”

柠趣不知道该说什么。

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虫巢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幻形灵翅膀震动的声音，像无数只蚊子在黑暗中低语。

而在那王座之上，虫茧女王的嘴角，缓缓地、几乎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只被困在绝境中的女王，终于看到了一根绳索时的表情。至于那根绳索是能把她拉出深渊，还是把她勒死——

她暂时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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