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争执，各有惶恐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结束了一整晚的刷题训练，喧闹声渐渐在教学楼里蔓延开来。同学们收拾着书本和试卷，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疲惫的交谈声、说笑声响成一片。我揉了揉依旧发胀的脑袋，慢慢直起身子，指尖还残留着握笔太久的酸麻。方才眼前发黑的不适感还没有完全消散，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胃部也隐隐传来闷痛。

我慢悠悠地整理着桌上杂乱的试卷，动作比平日里迟缓了不少。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身影快步冲进了我们教室，目光径直锁定在我身上。来人正是孟玉，她和我不在同一个班级，平日里只有课间、午休或者放学的时候才能碰面。此刻她脸上满是焦急，眼眶微微泛红，一路小跑来到我的座位旁。

不等我开口打招呼，孟玉就伸出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用力将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径直朝着教室外的走廊走去。她的力道不小，能明显看出此刻的情绪格外激动。走廊里还有不少走动的同学，来来往往，看到我们俩略显反常的举动，都下意识投来好奇的目光。

被她拉到走廊僻静的角落，我站稳身形，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轻声问道。

孟玉转过身，对上我的视线，积攒许久的担忧终于化作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她眼圈通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语气里满是急切与不安。

看着好友泪流满面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也夹杂着几分无奈。我知道她是真心为我担心，从高一相识到现在，我们一路相伴，彼此是对方高中生涯里最亲近的人。她清楚我为了高考付出了多少，也亲眼看着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胃病反反复复，头疼更是家常便饭。

我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

孟玉情绪更加激动，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认真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劝道。

这番话我不是不懂，道理我心里都清清楚楚。可背负着父母沉甸甸的期许，经历过模拟考的失利，我根本没办法停下脚步。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压力、焦虑和执拗，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出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推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语气带着一丝生硬和不耐烦。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立刻后悔了。

我清晰地看见孟玉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原本满是担忧的眼神，蒙上了一层失落与委屈。我们相识数年，从未用这样疏离又生硬的语气和对方说话，一句话，像是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无形的隔阂。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压抑。

我抿了抿唇，想要开口解释，可心底翻涌的情绪让我控制不住自己，积压已久的不安与迷茫尽数倾泻而出。我抬起头，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失控的沙哑。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轨迹就围绕着读书、考试展开。我生长在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靠着体力劳作维持生计，没有能力为我铺好其他的道路。考大学，是我走出当下生活、改变命运唯一的出路。我没有退路，也不敢有退路。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近乎哽咽，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压力、孤独，全都在此刻涌了上来。

我本以为拥有明确目标的孟玉，会比我轻松许多，会没有这般提心吊胆的惶恐。可我没想到，我的话彻底戳中了她心底的软肋。孟玉抬起头，泪水流得更凶了，原本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她提高音量，带着委屈与无助反驳我。

走廊里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一道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议论声隐约传来，可孟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继续诉说着心底的焦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满是彷徨。

听完孟玉的一番话，我整个人都怔住了。原来看似目标明确、心态平稳的她，内心也藏着这么多的不安与恐惧。我们身处高三这座围城之中，看似路线不同，却都背负着家人的期盼，被同一份压力紧紧包裹，谁都没有真正的轻松。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发紧发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我看着泪流满面的好友，满心愧疚。是啊，高三这一年，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负重前行，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我只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重担，却忽略了她心底的惶恐。

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她，声音放得柔软，满是歉意。

孟玉将脸埋在我的肩头，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轻声回应。

可孟玉却慢慢抬起头，红红的眼睛望着我，眼神里带着无奈。

这句话直击心底，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她说的全都是事实，我一次次许诺会照顾好身体，却又一次次被升学的压力裹挟，继续拼命硬扛。

争执过后，两人都渐渐平复了情绪，谁也没有再提起繁重的学习、压抑的成绩和遥遥无期的高考。晚风徐徐吹过，驱散了走廊里的喧闹。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顺着台阶走到宿舍楼楼下，并排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冬日的夜晚寒意刺骨，冷空气吸入鼻腔，冻得人微微发颤，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夜色深沉，漫天星辰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忽明忽暗，安静又温柔。

孟玉解下脖子上厚厚的围巾，分出一半围在我的脖颈间，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不少寒意。我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裹着同一条围巾，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孟玉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点点头，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又夹杂着一丝怅然。

我轻声问道。

孟玉沉默了片刻，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高三学子的心声。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压抑许久的心情在此刻得到了片刻的放松。孟玉也跟着笑了，清脆的笑声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穿过冷风，飘向远方。

寒夜里，两个疲惫又坚韧的女孩相拥而笑，暂时抛开了试卷、分数、压力和惶恐。这一刻，没有高考的重压，没有未来的迷茫，只有相伴多年的挚友，和一段短暂又珍贵的松弛时光。可我们心里都清楚，欢笑过后，依旧要回到题海之中，继续奔赴那场万众瞩目的考验。

夜色渐深，宿舍熄灯的哨声即将响起，我们收拾好心情，相互搀扶着起身，一步步走向宿舍楼。短暂的倾诉与和解之后，备考的征程，依旧还要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