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兰蒂斯大学行政楼顶层,云顶会议室。地毯是手工波斯货,空气经过三层过滤,落地窗俯瞰整个京港夜景。霓虹在脚下流淌,像一条不会凝固的河。
今晚,这条河冻住了。
一张十米长的黑胡桃木谈判桌将房间切成两半。桌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照见两端那些人脸上各自精心维护的平静。陆妄居中,暗红色丝绒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打火机。沈听澜在他左侧,黑色高定长裙,教鞭横放在桌面上,杖端黑曜石正对着对面的三个人。江叙白在右侧,面前摆着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左手手指轻敲桌面,右手在桌面下蜷缩在口袋里。谢辞瘫在椅子上嚼口香糖,吹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破了。叶澜依的佛珠在指间匀速转动。
对面坐着三个人。顾宴辞居中,深灰色西装,右手缠着纱布,脸上没有疯狂也没有偏执,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他左侧是校长陈立人,头发花白,金丝眼镜,低垂着头,额头上全是冷汗。右侧是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落地窗,整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搭在桌面上。陈先生。
“陆少,沈小姐。”陈先生先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久仰。”
陆妄把打火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陈先生的大名,我们也是如雷贯耳。不过我不记得圣兰蒂斯的校友录里有你这号人物。哪一届的?还是说你是来应聘保安队长的?”
谢辞的口香糖破了。
陈先生那只戴手套的手没有改变姿势。“陆少真会开玩笑。我不过是一个生意人,今天来是想和各位谈一笔生意。”
“生意?”沈听澜的教鞭在掌心里磕了一下,“陈先生,你派顾宴辞在学校里搞天网,煽动学生,公开我们的所谓黑料。这就是你的生意经?”
“那些不过是见面礼。我知道在各位眼里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我想各位会感兴趣。”
他打了个响指。顾宴辞站起身,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谈判桌正中央,然后退回去重新坐下,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江叙白伸手拿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到第四页时他的手指停了。陆妄没有看文件夹,他看着江叙白的脸。“怎么了。”
江叙白把文件夹合上推给陆妄,声音压得很低:“圣兰蒂斯基金。还有我们几家在海外的那个账户。”
陆妄没有打开文件夹,只是把它拿起来放在沈听澜面前。沈听澜翻开一页一页看完,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正中央。
陆妄掐灭了烟头,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灭的。“陈先生,你在威胁我。”
“不,是合作。”陈先生摊开双手,“圣兰蒂斯这块地皮太值钱了,但它现在的管理模式太落后。我想把它推倒重建,建成京港最大的商业中心。各位作为学校的股东,只要你们点头,我可以给你们百分之三十的干股。这比你们现在每年从学校拿到的那点分红要多得多。”
谢辞突然笑出了声,像折叠刀弹开。“陈先生,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你拿七十给我们三十?我那个地下钱庄都没你这么黑。”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陈先生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对所有人。霓虹的光从他身体两侧漏过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剪影。“这是时代的选择。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秩序即将建立。各位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沈听澜也站起来走到谈判桌中间,教鞭杖端的黑曜石反射着霓虹。“如果我们要是不选呢?你是不是打算让顾宴辞再搞一次天网,还是把你手里的所谓黑料公之于众?”
“沈小姐,你太天真了。那些黑料根本伤不到你们分毫,你们背后的家族足以摆平一切。我真正掌握的是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轻轻放在桌面上。U盘和胡桃木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粒沙落地。“这里面,是那件事的所有证据。”
叶澜依的佛珠停了。谢辞嚼口香糖的嘴停住了。江叙白敲击桌面的手指悬在半空。陆妄手里的打火机发出一声金属变形的脆响——他把它捏碎了。
那件事。所有人的梦魇,所有家族最不能见光的秘密,他们之所以结成同盟的根本原因。
陆妄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你不可能有那个。当年的知情者都已经不在了。”
“是吗。”陈先生没有动,“那顾宴辞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因为他就是当年的见证者之一。只不过他当时还太小,你们忽略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顾宴辞。他坐在那里,右手缠着纱布,目光落在牛皮纸文件夹的边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纹,像水面裂开又合拢。
“所以这是一场鸿门宴。”江叙白推了推眼镜,左手也放进口袋,“你用这个U盘来逼我们交出圣兰蒂斯的控制权。”
“是共赢。”陈先生纠正道,语气温和,“我得到地皮,你们得到钱,还有永远的安宁。只要你们签字,这个U盘就会彻底消失。否则明天早上,这个U盘里的内容就会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到时候不仅仅是你们,连你们背后的家族都会被卷入。”
“崩塌。”陆妄替他说完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谢辞嘴里口香糖被挤压的声音。陆妄盯着那个U盘,纯金打火机的碎片硌着他的掌纹。他知道陈先生说的是真的。
“给我笔。”
沈听澜猛地转头。“陆妄,不能签。”
陆妄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个U盘。“听澜,我们没有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比起那件事,圣兰蒂斯算不了什么。”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合同签名栏上方,离纸面还有一厘米。
门开了。走廊里的穿堂风涌进来,带着京港十一月从海上来的潮湿凉意,和一丝极淡的苦橙叶与雪松的香气。
苏清越站在门口。黑色衣裤,头发扎起来露出整张脸,手里握着一把折叠刀,刀身垂向地面。她没有看刀,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人。她看着顾宴辞。
“谁让你进来的!”顾宴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让她进来的。”沈听澜走到苏清越身边,从她手里接过刀,刀尖抬起对准陈先生。“因为,这才是我们的底牌。”
陈先生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准自己的刀尖。“一把刀,能改变什么。”
“一把刀当然不能。”沈听澜用空着的那只手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墙上的大屏幕亮了。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加密邮件,会议纪要,照片。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同一个标志:一只只有四根手指的手。
陈先生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怎么会有这个。”
“顾宴辞给我的。”沈听澜没有回头,“他虽然是你的人,但他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着你只有一条路,所以他选择了我们。”
陈先生转向顾宴辞。顾宴辞接住了他的目光,没有躲。
“你背叛我。”
“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棋子了。而且——”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陈先生脸上移开,落在苏清越身上。“我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陈先生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撞在落地窗上,撞在黑胡桃木桌面上。那不是笑,是断裂。“好,好一个反间计。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我告诉你们,我还有后手。只要我出事,那个U盘就会自动发送给媒体。”
“是吗。”陆妄站起来,走到陈先生面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五角钱硬币,边缘磨得发亮。“陈先生,你以为我们真的没有备份?那个U盘里的内容我们早就公之于众了。只不过我们把它压了下来,就是为了等你上钩。”
陈先生的眼神终于变了。“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陆妄把那枚硬币放在陈先生面前的桌面上,头像朝上。“在圣兰蒂斯,我们就是规则。你想跟我们玩?你还不够格。”
他弯下腰凑近陈先生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然后他直起身,手指一根一根收紧陈先生的领带,将他从椅子上提起来。右拳落在陈先生左颊——刚好让他的下颌骨发出一声脆响,刚好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停留了几秒。陈先生的身体软下去,滑落在椅子里。
陆妄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手指,从指尖擦到指根,每一道指缝都擦到了。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那枚硬币旁边。
两个黑衣人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陈先生。陈先生的脚尖拖在地毯上,留下一道正在缓慢恢复的压痕。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顾宴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笑了。不是一个屏了很久呼吸的人终于可以吐气时的笑。
“陆妄,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陆妄没有回答,只是转向顾宴辞。“你虽然背叛了陈先生,但你在学校里做的事也不能一笔勾销。”
“我知道。我会离开圣兰蒂斯。”
“不。”沈听澜还站在苏清越身边,教鞭垂在身侧,刀已经放下了。“你不用离开。你虽然做错了事,但你也是为了苏清越。而且我们需要一个人来整顿学校的纪律。顾宴辞,你虽然是个疯子,但你是个有脑子的疯子。圣兰蒂斯需要你这样的人。”
顾宴辞的嘴唇动了动。“你是说——”
沈听澜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施舍,不是拯救。是等。顾宴辞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豆沙色的甲油,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他握住了。“谢谢。”
“不过。”谢辞从椅子上弹起来,“加入皇族可是有条件的。你得请我们吃一个月的饭。”
“没问题。”
“还有。”叶澜依的佛珠重新开始转动,“你得把那个U盘里的内容全部处理掉。真正的那个,不是桌上这个。”
顾宴辞走过去拿起桌上那个U盘,用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手指收拢,塑料外壳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碎片从他指缝间落下来落在波斯地毯上。他把碎片拢在一起放进口袋。“已经处理了。”
陆妄拍了拍手。“好了,会议结束。都散了,明天还要上课。”
众人起身。谢辞第一个走向门口,经过苏清越身边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口香糖递给她。苏清越没有接,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等等。”苏清越叫住顾宴辞。
顾宴辞在门框处停下。走廊里的灯光从两侧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片浅金色的边。
“你的手,还疼吗。”
顾宴辞低头看了一眼缠着纱布的右手,握了一下拳。“不疼了。只要你在,就不疼。”
苏清越颧骨上浮起一层极薄的粉色。她低下头,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行了行了。”陆妄推着两人往外走,“赶紧回去,明天要是迟到扣你们考勤。”
“我们哪有考勤。”顾宴辞被他推着走,回头问。
“以后就有了。圣兰蒂斯皇族,包吃包住。对了,你有驾照吗。”
“有。”
“那司机的任务也交给你了。”
走廊里,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谢辞在问顾宴辞那一个月饭能不能打包,江叙白在查哪家餐厅明天有位子,叶澜依说她要吃素,陆妄说顾宴辞请客凭什么吃素,沈听澜说陆妄你闭嘴。
苏清越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落地窗外京港的霓虹还在流淌,黑胡桃木桌面上那枚五角钱硬币还在。头像朝上,边缘磨得发亮。她走回去,把硬币拿起来放进口袋。然后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六个人走进去。谢辞按下一楼,陆妄按下地下车库,沈听澜按下顶楼,江叙白按下三楼,叶澜依按下二楼。六只手同时伸向控制面板又同时缩回来。电梯停在原地,门开着。
顾宴辞伸出手,把所有楼层的按钮全部按灭,然后按下了一楼。
“先出去再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轿厢壁上倒映着六个人的影子,暗红色校服和黑色衣裤和深灰色西装和藏青色旗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门关紧的那一刻,电梯开始下降。
窗外,京港的夜色正在沉入最深沉的时段。霓虹一盏一盏熄灭,远处港口的起重机还在缓慢转动,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真理之钟沉默地伫立在中央广场,青铜表面那些名字已经沉入了金属深处,那个空位上的线还留在那里——极细的,向上延伸的,在月光里泛着蛛丝一样银白色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