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的矛盾像城堡地窖里的湿气,从来没有真正散去过。它不在表面上,不在那些大声的争吵和公开的挑衅里,那些其实不多。它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多停留的那一秒冷眼,在餐桌上听到对方学院加分时筷子放下的那一声轻响,在魁地奇球场看台上嘘声响起时那种不需要商量的默契。它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冰,覆盖在两个学院之间的每一寸空气里。
塞拉菲娜二年级的秋天,这种矛盾时不时会冒出头来。比如在魔药课上,斯莱特林的三个女生把格兰芬多一个男生的药锅偷偷加了料,药水变成了荧光绿色,喷出来的泡沫糊了那男生一脸。斯拉格霍恩教授扣了斯莱特林十分,但格兰芬多长桌在晚餐时讨论这件事的语气,像是在说斯莱特林扣十分根本不够,应该扣五十分,一百分,把斯莱特林的沙漏倒空。
比如在走廊里,一个斯莱特林的男生不小心撞到了格兰芬多的女生,说了句“抱歉”,然后加了一句“没看到你”。那女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的格兰芬多朋友已经开了口,“你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吗?”三句话之后,两个学院的级长都来了,站在走廊两边,像两条对峙的蛇。没有人知道那场争吵是为了什么,但它持续了整整一个课间。后来又消停了,不是因为它被解决了,而是因为上课铃响了。
莉莉·伊万斯夹在这些矛盾中间,像一艘航行在两片海域之间的船。她在格兰芬多,但她的朋友在斯莱特林。这不是她选择的,但它就是这样的。格兰芬多的人觉得她太靠近斯莱特林了,斯莱特林的人觉得她是格兰芬多的,两边都不完全信任她,但两边都不完全排斥她。她在中间,走着自己的路。
“他们又吵架了。”莉莉从走廊里回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走廊里跑的。“这次是因为什么?”塞拉菲娜问。“不知道,好像是因为有人说了‘泥巴种’这个词。”
莉莉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不是不敢说,是这个词本身就让人不舒服,像一块石头,握在手里太久了,开始发烫。
“谁说的?”
“一个斯莱特林的。五年级的。我不认识。”莉莉低下头,把羽毛笔拿起来,又放下了。“西弗勒斯说那个人是蠢货,然后格兰芬多的人说‘你们斯莱特林都是这样’,然后西弗勒斯说‘我不是’,然后格兰芬多的人说‘你不是什么,你不是斯莱特林?’”
她停了一下。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走了。”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看着莉莉的手指在羽毛笔杆上来回摩挲,指节有些发白。那是她生气或者难过时的习惯,不是摔东西,不是大喊大叫,只是把某样东西握得很紧,紧到她自己都感觉不到。
“他还说,‘你的朋友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莉莉的声音更低了。“他说的‘你的朋友’,不是指我。他指的是格兰芬多的那个人。他不说‘你们格兰芬多’,他说‘你的朋友’。他知道我和那些人不一样。他知道。”
塞拉菲娜伸出手,把莉莉手里的羽毛笔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知道。”她说。莉莉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了塞拉菲娜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臂里。她的红头发铺在桌面上,像一条安静的、不再燃烧的河流。塞拉菲娜没有去摸她的头,没有说“没事的”。她只是坐在旁边,等。过了几分钟,莉莉抬起头,头发上沾了墨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像风。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有一点。”塞拉菲娜说,用手指帮她擦掉了脸上的墨水印。
莉莉和斯内普还是会在走廊里说话。不是在很多人面前,不是在公共场合,而是在那些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魔药课下课后的教室门口,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之间的过道,通往地窖的那段不怎么有人走的楼梯上。他们的关系没有被那些学院之间的矛盾影响,不是因为那些矛盾不存在,而是因为他们选择不让它存在。这是一种每天的、主动的、需要用力的选择。不是“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而是“我们选择继续做朋友”。
斯内普看到莉莉的时候,那双黑色的眼睛会变亮。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亮,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忽然看到一束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他不笑,不说“好久不见”,不问她最近好不好。他只是看着她,看那么一秒,然后点一下头。莉莉也点一下头。然后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两列火车在不同的轨道上,在同一个站台停了半分钟,然后各自开往不同的方向。
塞拉菲娜有时候会看到这些瞬间。她不是故意看的——她的眼睛只是碰巧在那个方向,碰巧捕捉到了那道从斯内普黑色瞳孔深处闪过的、像流星一样短暂的光。她每次都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觉得那不是一个应该被旁观者记住的画面。有些东西,太轻了,轻到一碰就碎,旁观者的目光就是那轻轻的一碰。
有时候,魔法界最快的信息通道不是猫头鹰,而是礼堂长桌上那些漫不经心的对话。你不用刻意去听,它们会自己飘进你耳朵里。
早餐的时候,格兰芬多长桌靠中间的位置上,一个高年级的级长在说:“我听说斯莱特林那边在传,说波特他们几个在偷偷练什么见不得人的魔法。”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抬起头,“练什么?”“不知道。但布莱克家的那个,你觉得他会练什么好东西?”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长桌的另一头。詹姆·波特正在往自己的吐司上抹果酱,抹得很厚,厚到果酱从边缘溢出来,滴在他的手指上。小天狼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魁地奇杂志,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那种“我不在乎你们在说什么”的、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彼得在啃鸡腿,卢平在看书。
但塞拉菲娜注意到了,詹姆抹果酱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继续抹,动作和之前一样随意。小天狼星翻杂志的手指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卢平没有停,他的目光还在书页上移动。
第二天早餐,类似的对话又出现了。这一次说的是“波特家的那个是不是想给他爸爸丢脸”。第三天,第四天。流言像冬天的风,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停。但詹姆、小天狼星和彼得没有因此改变他们的行为。他们没有停止晚上的秘密练习,没有因为被人在背后议论就缩回去。他们只是更加小心了——选择更晚的时间,走更偏僻的路,在有求必应屋的门口轮流放哨。
塞拉菲娜知道这些,因为她也是一个会在这个时间去有求必应屋附近的人。不是为了跟踪他们,而是因为三楼那条走廊离有求必应屋不远的地方,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窗户外面正对着黑湖。她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去那扇窗户前坐一会儿,看月光落在水面上,看那只巨大的乌贼懒洋洋地伸出触角。她坐在窗台上,伊里斯蹲在她肩上。有求必应屋的门在三楼的另一头,她看不到,但她知道他们在里面。不是因为听到了声音——那扇门隔音很好。只是因为她经过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有一种不一样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被魔法反复打磨过的、光滑的、像丝绸一样的温度。她坐在窗台上,看月亮,想自己的事。
伊里斯有时候会朝有求必应屋的方向歪一下头,然后转回来。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他们还在里面”。
“嗯,”塞拉菲娜小声说,“他们还在。”
他们没有再故意找斯内普的麻烦。不是因为他们忽然觉得斯内普是个好人,而是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们的注意力从走廊里的恶作剧转移到了有求必应屋里的练习上,从“让斯内普出丑”转移到了“为卢平做一件也许永远没有人会知道的事”。斯内普还是他们不喜欢的人。那种不喜欢没有消失,只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在每天的日常中几乎感觉不到。
詹姆在走廊里遇到斯内普的时候,还是会收起笑容。小天狼星还是会移开目光。彼得还是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但没有那句“鼻涕精”了,没有那只举得高高的书包了,没有那根被抢走的魔杖了。他们从彼此的世界里退了出去,像两列火车在同一个站台停靠了太久,终于收到了发车的信号。没有人知道是谁按下了那个信号——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成长,也许只是因为有一天他们忽然发现,走廊里有比斯内普更重要的人需要看,有比恶作剧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塞拉菲娜不知道这些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只是在某一天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走廊里听到“鼻涕精”这个外号了。这个意识来得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走路。伊里斯在她肩上歪了歪头。“没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人都是会变的。”
渡鸦没有回应。它从她肩上飞起来,落在走廊上方的一根横梁上,蹲在那里,看着远处走来的几个人影。
是詹姆、小天狼星、彼得和卢平。他们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在说笑,声音不大。他们经过塞拉菲娜身边的时候,詹姆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朝他点了一下头。小天狼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彼得抱着他的蟾蜍跑在后面,经过她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嘟囔了一句什么。卢平走在最后,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朋友之间的那种不需要理由的笑。
塞拉菲娜也笑了笑。然后他们走过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伊里斯从横梁上飞下来,落在她肩上,用喙理了理她的金发。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她在黑森林里走过无数遍的那条采药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