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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夜色漫过帅府重重回廊，白日里后花园那场看似波澜不惊的偶遇，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了陆承骁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前院军务处灯火通明，与西院的静谧截然不同。案头堆积着来自前线的密报、各方势力往来的信函，桌角的西洋座钟滴答作响，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陆承骁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玄色里衬，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沉沉落在摊开的军用地图上。可往日里一眼便能理清的战局脉络，今夜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里反复闪过湖心亭中的画面。
日光之下，女子静坐石桌旁，眉眼清润，气质安然，不卑不亢，进退有度。明明身处处处受限的帅府，被一众旁支族人暗中打量、非议，她却始终一身风骨，半分局促窘迫都无。就连谈起秋菊傲骨，也是一语双关，暗含心性，通透得让人无法轻视。
更难得的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心。不攀附，不刻意，不过是见他眼底青黑，随口一句叮嘱，却比府中任何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都来得真切熨帖。
多年戎马生涯，刀尖舔血，权谋周旋，他早已习惯人心叵测，事事设防。身边往来之人，或是敬畏，或是算计，或是各取所需，从没有人不带目的，单纯地在意他是否疲惫，身体是否安康。
方燕黎的出现，像一缕不合时宜的温煦秋风，猝不及防闯入他密不透风的世界。
“少帅，城西那边送来消息，今晚商会有一场晚宴，各家军政名流都会到场，主办方特意派人送来请柬。”贴身副官轻步走入书房，躬身禀报。
陆承骁眉峰微蹙，眸底掠过一丝不耐：“不去。”
“可是陆家几位旁支长辈已经应下，说少帅若是不出席，恐会驳了各方面子。”副官低声补充。
陆家在本地根基盘根错节，许多生意与军政势力纠缠不清，这类应酬本就推脱不得。
陆承骁沉默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片刻后淡淡开口：“备车。”
副官应声退下，书房再度陷入沉寂。
他随手将雪茄搁在烟灰缸内，起身走到窗边。晚风卷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一室的笔墨烟草气息。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西院的方向望去。
隔着重重屋宇，看不清半点灯火人影，可一想到白日里亭中闲谈的画面，心头那份连日紧绷的压抑，竟悄然松了几分。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场利益捆绑的婚姻，不再只有排斥与漠然。
西院这边，烛火依旧温软。
方燕黎合上书卷，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春桃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轻声道：“夫人，夜凉了，早些歇息吧。”
“再等片刻。”方燕黎接过瓷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缓缓漫开，“少帅今晚回来得怕是又晚。”
春桃愣了愣，随即笑着道：“夫人倒是越来越关心少帅了。”
方燕黎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不置可否。
好感度缓慢爬升，从最初的零，到如今的十八，看似进度缓慢，实则是陆承骁这座冰封堡垒，在一点点松动。这个男人性子冷硬，戒备深重，又身负乱世重任，对感情向来讳莫如深，若是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唯有细水长流，润物无声，才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府里旁支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方燕黎轻声询问。
白日里被陆家小姐当众试探，对方碰了一鼻子灰，心中必定积怨，短时间内不敢明着挑衅，暗地里说不定会生出别的事端。
春桃撇了撇嘴：“方才我去后厨取点心，听下人闲聊，那几位小姐回去之后脸色都不太好看，躲在院子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不过有少帅今日的态度摆在那里，她们明面上不敢再找夫人麻烦，只是背地里免不了要说些闲言碎语。”
“随她们去。”方燕黎语气淡然，“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也不必堵。只要不找上门来，任凭她们议论便是。”
她看得通透，身处帅府这座名利牢笼，非议本就是常态，与其纠结旁人看法，不如守好自己的方寸天地。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轻微的车马声，伴随着侍卫简短的低语。
春桃眼睛一亮：“少帅回来了。”
方燕黎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往日里陆承骁应酬归来，往往已是深夜，今日竟比往常早了不少。
她没有起身出去迎候，依旧坐在窗前，端着蜜水慢慢啜饮。恪守本分，保持距离，才是当下最稳妥的姿态。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厢房门外。
“夫人歇息了吗？”门外响起副官压低的声音。
方燕黎抬眸，春桃会意，快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房门：“还未歇息，少帅有什么吩咐？”
门外，陆承骁一身风尘，墨色锦袍沾染了几分夜雾的寒气，领口微敞，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严谨规整，多了几分疲惫的慵懒。许是晚宴上推杯换盏，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酒气，并不浓烈，却清晰可闻。
他目光穿过春桃，径直落在屋内窗前的方燕黎身上，四目遥遥相对。
烛火摇曳，映得女子容颜温婉柔和，一双眼眸清澈沉静，不见半分刻意逢迎，只有淡淡的从容。
陆承骁心头微动，原本因应酬而生的烦躁，莫名消散了大半。
“无事，只是路过，看一眼。”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酒后微哑，“早些休息，夜里风凉，不必久坐窗边。”
一句寻常叮嘱，落在空气里，却比往日所有冷言冷语，都来得暖意融融。
方燕黎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多谢少帅挂念。少帅应酬辛苦，也早些歇息。”
简单的两句对话，隔着一扇房门，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陆承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酒气，与一室温软的烛火相伴。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春桃望着窗外，感慨道：“夫人，少帅如今待您，是真的不一样了。”
方燕黎望着跳动的烛火，眸色沉静，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了。
冰封的心墙裂开缝隙，坚冰开始消融，只是前路漫漫，距离真正走进那个人的心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乱世浮沉，高墙深院，她不急不躁，静待花开。
长夜漫漫，帅府之内，一院喧嚣，一院安然，而属于方燕黎与陆承骁的故事，正在这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缓缓走向更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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