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宁说到做到。她真的每天都来。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她不再上楼，就站在客栈门口等着。等马临风来，等马临风走。马临风来的时候，她迎上去，笑盈盈地说“马公子来了”；马临风走的时候，她跟上去，说“马公子慢走”。马临风不理她，她也不恼，照样第二天又来。
郑掌柜都看不下去了。
“陆姑娘，你那个妹妹，天天在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不用理她。”我说。
“她这么天天守着，马公子也不好做人啊。”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婉宁在打什么主意。她不是真心喜欢马临风，她只是看不得我身边有好人。
那天下午，马临风来了。他上楼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你妹妹又来了。”
“我知道。”
“她每天这样，你不烦？”
“烦。”我说，“但我管不了她。”
马临风沉默了一会儿。
“陆姑娘，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妹妹她……”他顿了一下，“她昨天跟我说，让我考虑考虑她。”
我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没理她。”他说，“但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不只是想让你回去？”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看上你了。”
马临风没有否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会理她。”他说，“但她天天这样，我怕她会闹出什么事来。”
“她已经闹了。”我说，“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马临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姑娘，你放心。我不是东西，她得不到。”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天傍晚，马临风走后，婉宁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我。
“姐姐。”
“什么事？”
“马公子今天跟你说了什么？”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走上台阶，“姐姐，你是不是跟他说了我的坏话？”
“我没那么闲。”
“那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他自己看到的。”我说，“你每天在门口站着，谁看不到？”
婉宁咬了咬嘴唇。
“姐姐，我喜欢马公子。”
“那是你的事。”
“怎么是我的事？”她的声音高了，“你跟他走得那么近，你让他怎么看我？”
“婉宁，你讲点道理。”我看着她，“马公子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他喜欢谁，是他的事。”
“那你别天天跟他见面。”
“他是我的朋友，我为什么不能跟他见面？”
“朋友？”婉宁冷笑了一声，“姐姐，你别骗自己了。你对他的心思，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说话。
“姐姐，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你。”
“你让着我？”我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婉宁，你摸着良心说，从小到大，是你在让着我，还是我在让着你？”
婉宁的脸色变了一下。
“姐姐，我不想跟你吵。”
“我也不想跟你吵。”我说，“你回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婉宁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疲惫。
又过了两天，爹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房间里叠衣服，听到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我女儿是不是住在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是爹。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爹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离家前又深了一些。婉宁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不说话。
“这位老爷，你找谁？”郑掌柜问。
“我找我女儿，陆婉清。”
“楼上那位姑娘是你女儿？”郑掌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的我。
“爹。”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我，脸色沉了下来。
“下来。”
我下了楼，站在他面前。
“你还知道叫我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爹，我……”
“你什么你？”他打断我，“你妹妹来接你，你不回去。你妹妹好言好语劝你，你不领情。你是不是非要我亲自来请你？”
“爹，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的声音高了，“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像什么话？街坊邻居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爹，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静一静？你要静多久？”他瞪着我，“在外面住了这么多天，也该静够了。收拾东西，跟我回去。”
“爹，我不想回去。”
“你说什么？”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说，我不想回去。”
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退了一步，脸上火辣辣的疼。郑掌柜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这位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关你什么事？”爹瞪了他一眼。
“这是我的客栈，你不能在我这里打人。”郑掌柜挡在我面前。
“她是我的女儿！”爹的声音震得整个客栈都在抖。
“她是你的女儿，但她也是一个人。”郑掌柜不卑不亢，“你打她，就是不对。”
爹看着郑掌柜，又看了看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婉清，我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回去？”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爹转向婉宁，“去，帮你姐姐收拾东西。”
“爹。”我开口了，“我不回去。”
爹的手又抬了起来。
“爹！”婉宁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别打了。”
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婉宁会拦他。
“你……”
“爹，姐姐不想回去，你就让她在外面再待几天。”婉宁看了我一眼，“她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爹看了看婉宁，又看了看我，把手放了下来。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来接你。到时候你还不回去，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婉宁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别怪爹。他也是为你好。”
我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跟着爹走了。
我站在柜台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郑掌柜叹了口气。
“陆姑娘，你爹这脾气……”
“习惯了。”我说。
“你妹妹倒是帮你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回答。婉宁帮我说那句话，不是因为她心疼我。她只是不想让我回去。我回去了，她就见不到马临风了。
我上了楼，坐在窗前。
三天。爹给了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他还会来。
到时候怎么办？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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