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
武拾光第一个叫出声来。他绕着云听溪转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不太确定的担忧。
“什么封印?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我师父说我天赋虽然不怎么样,但感知灵力的底子还是有的——”
“你感觉不到,是因为这道封印不是用来封住灵力的。”慧明师太的目光始终落在云听溪身上,声音平和得像在念经,“是用来封住记忆的。”
云听溪的心猛地揪紧了。
记忆。
她一直觉得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零零碎碎,像被人撕过又重新粘起来的书页。她以为那是穿越的后遗症,是灵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的缘故。
但如果那不是后遗症呢?
如果那是有人故意封住的呢?
“师太。”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认识我吗?”
慧明师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云听溪面前。老尼的身量不高,比云听溪还矮了半个头,但她抬起眼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躲闪的力量。
“贫尼不认识你。”她说,“但贫尼认识你身上的这道封印。”
她伸出手,苍老的指尖轻轻点在云听溪的眉心。
那一瞬间,云听溪灵台深处的东西猛烈地震动起来。不是蝴蝶翻身,不是心跳,不是惊雷——是山崩。是地裂。是沉睡了千年的河流终于遇见了春汛,冰层寸寸碎裂,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地翻上来。
她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白光里,她看见了画面。
一个很老很老的画面。
漫天火光。残破的宫殿。一条银白色的巨龙盘踞在废墟之上,龙鳞碎裂,金色的龙血流了一地。巨龙的对面站着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沾满了血和灰烬。
女子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光。那光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战斗,倒像是在告别。
“我会回来的。”女子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想起你的时候。”
白光散去。
云听溪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鼻尖滴落下来,砸在枯井边的青砖上。
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她偏过头,看见寄灵蹲在她旁边,一只手稳稳地撑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把狗尾草叼回了嘴里——但他叼反了,草穗那端朝外,毛茸茸的穗子戳在他下巴上,他浑然不觉。
“看见什么了?”他问,语气比平时低了一点。
云听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条龙……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说她会回来。”
寄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很轻,轻到云听溪几乎以为是错觉。
慧明师太收回手,念珠重新在指间转动起来。
“那道封印,封住了你前世的记忆。”她的声音依然平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封印已经很旧了,旧到快要碎裂。雾妖之所以能感知到你,是因为封印松动之后,你体内沉眠的灵力开始往外渗透。它闻到的不是至阴之心的气息——它闻到的,是你前世留下的印记。”
韦行俭上前一步,急切地问:“师太,笙惟呢?井下到底有什么?”
慧明师太转头看向那口枯井,苍老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悲悯。
“九婴被斩成九段,分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洛安城下埋着的,是它的头颅。”她顿了顿,“头颅是九婴力量最强的一部分,也是最不安分的一部分。千年来,它的意识一直在缓慢苏醒,试图冲破封印。雾妖是它用残存的灵力凝聚出来的爪牙,替它寻找至阴之心,用来彻底毁掉封印。”
“所以少夫人是——”
“玉笙惟是阴年阴月出生的女子,她的心脏是至阴之心。雾妖把她带到井底,但没有立刻取她的心。”慧明师太的目光转向云听溪,“因为它还在等。等最后一个容器到位。两颗至阴之心同时献祭,封印就会从内而外地碎裂。九婴的头颅将重见天日,三界将再无宁日。”
云听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两颗至阴之心。一颗是玉笙惟。一颗是她。
“我不是什么容器。”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倔强,“不管前世我是什么人,这一世我是云听溪。我不是任何人的容器。”
慧明师太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得好。”
她转身面对那口枯井,念珠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
“贫尼在净水庵守了这口井三十年,等的就是封印将碎未碎的这一刻。诸位施主若想救人,就随贫尼下去。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知道——”
她回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井下封印的虽然只是九婴的头颅,但它的力量远超你们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你。”
她看着云听溪。
“你体内的灵力还在封印中,强行使用会遭到反噬。轻则记忆混乱,重则灵脉尽断。除非——”
“除非什么?”寄灵替她问了。
慧明师太沉默了一瞬。
“除非封印由她自己从内部打破。外力撕开的封印会毁掉被封住的记忆,只有她自己想起来,那些记忆和灵力才能真正回到她身上。”
云听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抄了无数遍《清心咒》,握过秃毛笔,攥过狗尾草,从来没有握过刀剑,没有使出过一丝一毫的灵力。
她抬起头,看向那口枯井。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从地底睁开的眼睛,正在回望她。
“我想不起来。”她诚实地说,“那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我不知道怎么从内部打破封印。”
“时候到了,自然会想起来。”慧明师太的声音很轻,“贫尼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下去?”
云听溪攥紧了手里的狗尾草。
她想起白光里那条银白色的巨龙,想起龙血流了一地的画面,想起那个白衣女子说“等我想起你的时候”。她不认识那条龙,不记得那个女人,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隐隐作痛。
她欠了一个人一次回来。
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寄灵把叼反的狗尾草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叼正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动作随意得像要去赶集。
“那走吧。”他说。
露芜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狐火在指尖亮了亮:“等好久啦。”
雾妄言的剑已经出鞘了。
武拾光把桃木剑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声音洪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斩妖除魔,我辈本分!”
韦行俭握紧了短刀,什么都没说,第一个走到了井边。
慧明师太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然后她纵身跃入井中。
灰袍一闪,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