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

他抬起头。

虎天翼坐在他对面。

五年了。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一个人的面容，一个人的身材，一个人的气质。五年可以把一个少年变成一个成年人，可以把一个刺头变成一个沉稳的职场人，可以把一头猛兽驯化成一头更加强大但更加内敛的猛兽。

虎天翼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的领带。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利落的额头。下巴的线条比五年前更加锋利，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肩膀更宽了，西装被撑得很满。他的整个人像是被放大了——不是身体上的放大，而是一种气场上的放大。五年前他是一头年轻的、莽撞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猛兽，五年后他是一头成熟的、内敛的、知道什么时候亮爪子的猛兽。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颗在暗夜里燃烧的星星。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有太多太多东西了——有震惊，有愤怒，有痛苦，有疑问，有无数个“为什么”挤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但就在山的最顶端，在所有那些复杂情绪的上面，有一层最薄的、最脆弱的、像冰面一样的东西。

那层东西叫“你还记得我吗”。

“喜律师，”会议主持人开始介绍，“这位是对方集团战略发展部的虎总，虎天翼。”

喜凌风站起来，伸出手。他的动作很稳，他的表情很平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虎总，幸会。”

虎天翼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五年前，那只手曾经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严丝合缝，在天台上说“我也喜欢你”。五年前，那只手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守了他六个小时，一直没有松开。五年前，那只手曾经在他的手心里划下一个字——那个字他至今记得。

那只手现在伸在他面前，礼貌的，得体的，疏离的，像一个陌生人。

虎天翼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还是很大，很热，掌心有薄茧。喜凌风的手还是很凉，很小，像一块温润的玉。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凉的，热的，小的，大的，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因为喜凌风的手上没有用力。他只是把手放在虎天翼的手里，像一个展示品被放在展台上，可以被观看，但不属于任何人。他的手指没有扣上来，没有十指相扣，没有严丝合缝。他只是让虎天翼握着，像一个过客让另一阵风吹过。不远不近，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礼貌，刚好够不让人起疑，刚好够在松开手的时候不带任何留恋。

“幸会。”虎天翼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干燥的，像被沙漠的风吹了太久，已经没有水分了。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被他收了回去，像一个被狠狠打了一拳的人硬撑着没有倒下。

两个人的手松开了。坐下了。会议开始了。

喜凌风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信息素在体内翻涌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命地想要冲出去，冲向对面那个干燥的、灼热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人。他咬着舌尖，把那股冲动压了回去。舌尖被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和五年前那天一模一样的味道。

对面的虎天翼翻开文件，开始看材料。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他的目光越过文件的上沿，落在喜凌风身上。喜凌风的头发比五年前长了一些，遮住了后颈的一小截。

他的侧脸没有变。还是那样清冷的、精致的、像一幅画一样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五年前还有光——冷冷的，但会跳动。现在那层光灭了。像一扇窗户被人从里面拉上了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喜凌风全程没有看虎天翼一眼。他做完了会议记录，收拾好文件，站起来，对对方代表团微微颔首：“后续的法律文件我会在周五之前发到各位邮箱。”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从背影看，没有人能看出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他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渗出了血。但他的脊背没有弯，他的步伐没有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虎天翼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追上去。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喜凌风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银色的，简单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它的位置，戴在无名指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