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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叶落(下)

祺源—错位时光

他和马嘉祺并肩坐在车里,堵在北京的晚高峰里,不说太多话,却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他们也是这样,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那种感觉,叫心安。

车子终于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张真源下车一看,愣住了。

这里确实是他们高中附近的那条街,十年过去,很多店铺都换了招牌,街道也拓宽了不少,但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浓荫。槐树下有一家小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源记小馆”。

“源记?”张真源念出声,心跳漏了一拍。

马嘉祺走在他前面,推开了店门,回头看他:“进来吧,老板是广东人,煲的汤很好喝。”

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装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和老物件,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上面放着一束干花。空气里弥漫着鸡汤和药材的香气,让人一进来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马嘉祺没看菜单就直接点了几个菜。张真源听着那些菜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老火靓汤,每一道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你到底背了我多少东西?”张真源忍不住问。

马嘉祺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像是融化的巧克力,浓稠而香甜。

“你觉得呢?”他反问。

张真源被他看得心跳加速,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含糊地说:“我觉得你记性好得过分。”

马嘉祺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让张真源的耳朵尖瞬间烧了起来。

菜陆续端上来,味道确实很好,尤其是那锅老火靓汤,炖得浓郁鲜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张真源连喝了三碗,马嘉祺就一直给他盛,盛完了又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五年。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真源忽然问:“马嘉祺,这五年你有没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马嘉祺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真源攥紧了手里的汤勺,指节微微泛白。他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后悔过没有说出口?你有没有在某一个夜晚,也像我一样,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人?

可是这些问题太大了,大到他的喉咙装不下。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马嘉祺看了他几秒,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北京的深秋夜晚来得早,六点多钟天就黑透了,街上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两个人沿着那条老街慢慢走,谁都没有提车停在哪儿,谁都没有说该回去了。他们就那样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靠近了会被弹开,可又忍不住一再靠近。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马嘉祺停下了脚步。

他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枝叶依然茂盛。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张真源。”他说。

“嗯。”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

张真源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槐树,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他怎么会不记得。

高一那年夏天,有一天放学下了暴雨,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马嘉祺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他面前,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自己冲进了雨里。

张真源愣了两秒,撑开伞追了上去,追到校门口的时候,马嘉祺已经在这棵槐树下站着了,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上全是水珠。

“你怎么不跑回去?”张真源跑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马嘉祺转过头来看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睫毛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看了张真源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跑太快会摔。”他说。

张真源那时候心跳得快要炸开了,手里握着的伞柄都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浑身湿透的马嘉祺,看着那张被雨水洗得格外干净的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完了,你完了。

后来雨小了一些,他们就一起撑着那把伞走回家。那把伞太小了,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半边,但谁都没有说要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一点。

那一路走了二十分钟,他们说了什么话张真源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马嘉祺的手臂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皮肤接触的地方像被火烧了一下,滚烫滚烫的。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记得。”张真源说,声音有些哑,“那天你淋了雨,第二天就感冒了。”

马嘉祺弯了弯嘴角:“你第三天也感冒了,被我传染的。”

“你还说,你发烧了还在教室待着,死活不肯去医务室。”

“因为我想等你放学一起走。”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月光很淡,路灯很亮,两种光交叠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张真源转过头看着马嘉祺,马嘉祺也正好在看他。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都变得稀薄了。张真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马嘉祺。”他说。

“嗯。”

“你为什么想等我一起走?”

马嘉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千万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张真源,你知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让我很……”马嘉祺的声音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风吞掉了。

张真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马嘉祺,等着他说下去,等着他说出那个等了十年的答案。

马嘉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可是就在这时候,马嘉祺的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夜晚的静谧。马嘉祺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了起来。

“嗯……现在?……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公司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一趟。”

张真源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一下子松了,松得有些疼。他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那快去吧,正事要紧。”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你不是着急吗?”

马嘉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张真源坐进去,然后弯腰看着车里的张真源,目光很深很深。

“等我忙完了,有些话我想跟你说。”他说。

张真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什么话?”

马嘉祺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张真源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拨了一下,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

“下次见面告诉你。”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快步走向停车的方向,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出租车缓缓驶离,张真源趴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马嘉祺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那个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马嘉祺指尖凉丝丝的温度。

“下次见面告诉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弯着弯着,眼眶又红了。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问:“小伙子,去哪儿啊?”

“望京。”

“得嘞。”

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飞速后退,红红绿绿地糊成一片。张真源抱着那个装着保温杯的纸袋,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马嘉祺要跟他说什么?

他不敢猜。

但他知道,不管马嘉祺要说什么,他的心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了十年,就等那一句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马嘉祺的消息:“到家了给我发消息,今晚可能会很晚,但你发了我就回。”

张真源盯着那行字,笑了。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忙完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像情侣之间的日常了,想要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舍得。

就让这条消息留在那里吧。

就当是他小小的、偷偷的、不敢声张的勇敢。

回到家后,张真源洗了澡,躺在床上,把那个保温杯从纸袋里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红枣和枸杞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他靠在床头,抱着那个保温杯,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物。

手机在凌晨一点震了一下。

马嘉祺:“忙完了,你睡了吗?”

张真源秒回:“还没。”

马嘉祺:“怎么还不睡?”

张真源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在等你。”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钟,心脏砰砰跳得厉害。他赶紧又发了一条:“等你忙完跟我说一声,不然不放心。”

马嘉祺那边沉默了半分钟。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张真源戴上耳机,点开那条语音。耳机里传来马嘉祺低低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

“张真源,你知道吗,你说‘在等你’这三个字,我能听一百遍。”

张真源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五遍。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发出去。

只是存了下来。

那句话是:“马嘉祺,我也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迟迟没有收起来。

那一夜,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而城市的另一端,马嘉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张真源的聊天记录。他把“在等你”那三个字看了无数遍,然后靠在转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想起张真源坐在出租车里回头看他时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有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犹豫。

那个眼神和他记忆里十七岁的张真源一模一样。

一样的清澈,一样的明亮,一样的让他心动到无法呼吸。

马嘉祺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胸口,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和他在路灯下说过的那句一模一样。

“张真源,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一夜,北京城的两个角落里,两个人抱着同样的秘密,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是十七岁的夏天,暴雨如注,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下,两个少年的肩膀都湿了半边,可谁都没有躲。

因为那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