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对着他,面朝走廊的方向。那个人影很瘦,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垂到腰以下。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凌久时的手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想起来了,寸指剑被苏昌河收回去了,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那个人影动了。她的头慢慢地转过来,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生锈的轴承在转动。她的脸转到了凌久时能看到的角度,但走廊里的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脸很白,白到发光,在黑暗中像一盏灯。
凌久时屏住呼吸。
那个人影把脸转回去了,然后开始往前走。她的脚没有抬起来,是拖在地上的,一步一步地拖,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她走得很慢,慢到凌久时觉得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他应该喊人的。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动,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个人影走出了他的视线。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凌久时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全湿了,冷汗把被子浸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他慢慢地把手从枕头下面抽出来,手指还在抖。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个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从床上坐起来。他的腿发软,站了一下才站直。他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成一片惨白。窗台上有一个东西,很小,黑黑的,他看不清楚是什么。他走过去,走近了,看清楚了。
是一根手指。
断口处的骨头露在外面,骨头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血。手指的指甲很长,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色很艳,在月光下像一颗很小的宝石。
凌久时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手指,没有动。
楼下传来了苏昌河的声音。
“凌久时!”
他没有回答。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凌久时!下来!”
苏昌河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凌久时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往楼下跑。他跑得很快,下楼梯的时候差点踩空,扶了一下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客厅里,苏昌河站在火盆旁边,手里提着油灯,脸色很难看。阮白洁站在他身后,表情倒是很平静,但眼神有些奇怪。
“怎么了?”凌久时喘着气问。
苏昌河把油灯往门口的方向照了照。
那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完全打开了,门板贴在两边的墙上,门外的黑暗涌进来,像一个张开的嘴。
门外的台阶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眼睛闭着,嘴唇是紫色的。她的衣服是灰色的,头发散开,铺在台阶上和雪地上,像一摊黑色的水。她的脖子上有一圈很深的勒痕,勒痕的颜色是黑的,皮肤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勒过。
是那个女人。那个哭得最凶的女人,那个在院子里被头发吓得摔跤的女人,那个从后院出来之后就不见了的女人。
她死了。
苏昌河走到门口,蹲下来,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她怎么死的?”熊漆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小柯和张子双。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把女人的头轻轻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她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里藏着一道伤口,伤口不大,但很深,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苏昌河说,“然后勒死的。”
熊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难道她触犯了禁忌?”
“不可能。”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因为杀她的是人,不是鬼。”
凌久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昌河指了指女人脖子上的勒痕。
“鬼杀人不需要用绳子。它们有头发,有指甲,有牙齿,有的是办法让人死。用绳子太麻烦了,效率太低。”
他转过身,目光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扫过。
“而且杀她的那个人,就在我们中间。”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凌久时觉得自己的肺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呼吸了。他看着苏昌河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苏昌河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害怕。
“你凭什么这么说?”熊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在门里,玩家杀了玩家的话,那被对方杀死的玩家会变成鬼留在门里。而变成鬼后,它将不需要遵守玩家和门神的规则,可以肆意去杀那个害死它的凶手。”
“凭这个。”苏昌河走到门口,从门框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火光。
是一截绳子。绳子很粗,麻质的,大约一尺长,一端被烧过了,烧得焦黑,另一端是干净的,断面整齐,像是被刀割断的。
“这是勒死她的那根绳子。”苏昌河说,“凶手把它丢在了门口。”
他把绳子递给熊漆。熊漆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看了看绳子的断面。
“这绳子是新的。”熊漆说,“而且这绳子也不是这栋楼里的。”
“对。”苏昌河说,“所以凶手有自己的绳子。也就是说,凶手是有准备的。他或者她,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要杀人。”
张子双往后缩了一步,撞到了墙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苏昌河,又看着熊漆,又看着苏昌河。
“不是我!”他说,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不是我干的!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我没有离开过!”
“没有人说是你。”苏昌河的语气很平静。
但张子双还是在发抖。他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嘴里不停地重复“不是我”。
小柯站在熊漆身后,表情也很不好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截绳子,一动不动。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阮白洁开口了。
苏昌河看了他一眼。
“有。”
“谁?”
苏昌河没有回答。他把绳子从熊漆手里拿回来,卷了两下,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他走到火盆旁边,往里面扔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今晚大家都别睡了。”他说,“所有人都在客厅里待着,谁也不许离开。等天亮,我们去木匠那里,问清楚填井的事。然后想办法找到门和钥匙,离开这里。”
“你不找出凶手吗?”小柯问。
苏昌河看了她一眼。
“找出凶手有什么用?杀了她替那个女人报仇?然后让那个人变成鬼后杀我们?”
小柯沉默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苏昌河说,“活下去。活到找到门和钥匙的那一天。至于谁是凶手,谁杀了谁,等出了门再说。出了门,有法律管。在这里,没有。更何况……那个凶手可能都没机会从这扇门里出去,就被那个变成鬼的女人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