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

深秋昼短，申时一过，高墙阴影便覆了大半个碎玉轩。

安嘉来时，甄嬛正倚在廊下旧竹榻上。肩头搭着一袭薄毯，面朝庭院静卧，双目轻阖，辨不清是眠是醒。

沈眉庄端坐一旁小凳，手中握着一卷书，久久未翻。见安嘉走近，她只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安嘉放轻脚步落座，默然静待。

院中枣树又落了一层枯叶。晚风掠过，枯黄的碎叶打着旋贴在地砖上，边角干枯卷曲，一碰即碎。

墙角秋菊盛放已久，明黄一簇，在萧瑟灰蒙的庭院里格外醒目。数朵花瓣已然垂蔫，却依旧残挂枝头，不肯零落。

甄嬛倏然动了动眼。她侧首望向安嘉，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无声示意她到来。

“莞贵人。”安嘉轻声唤道，语气恭谨轻柔。

甄嬛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微哑，带着一段静卧的慵懒沉滞。她并未起身，依旧半倚在榻，一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平稳，无抚无拍。

“公主来了多久了？”

“刚到片刻。”

甄嬛微微颔首，视线缓缓挪向院中枣树。疏落枝桠间，残存的黄叶寥寥无几，随风轻晃，摇摇欲坠。

沈眉庄轻身入内换茶，步履轻盈。身下竹椅微晃，发出细碎轻响。

甄嬛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远，片刻后，再度落回安嘉身上。眼神清淡平和，似有所思，又似空无一物。

不多时，沈眉庄端着新茶归来。为安嘉斟满一杯，自己的那杯静置案上，任其晾凉。

杯口白汽袅袅升起，转瞬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安嘉端着热茶，温热的杯盏熨着手心，暖意绵长。

斜阳自檐角斜落，在地砖投下一道狭长金辉，恰好落在甄嬛的手背上，落得一片温柔暖意。

甄嬛指尖微蜷，感知到了这缕微光暖意，却未曾抬手避让，任由斜阳静静覆在肌肤之上。

三人相对无言，庭院寂然。

远处偶有飞鸟短啼，转瞬即逝，重归静谧。晚风卷着落叶贴向墙角，轻翻半圈，便彻底静落尘埃。空气里萦绕着残桂余甜，淡得几不可闻。

沈眉庄手中的《女则》始终未展一页。暮色浸染纸面，将字迹晕成昏黄。她指尖搭在书脊，久久不动，不过是借一卷书，衬得自身安稳从容。

安嘉静坐良久，低头望去，杯中茶汤已然无汽。抿了一口，温度温润恰好。

她轻置茶杯，起身告辞。

“公主慢走。”甄嬛语声平淡，眉眼却带笑。

沈眉庄放下书卷，起身将安嘉送至院门口。

安嘉临别回望。

甄嬛依旧静卧竹榻，重阖双眼。沈眉庄转身回廊，默默收走了案上空杯。

晚风拂过墙角秋菊，花枝沉沉弯折，又缓缓挺直，仿佛此间静谧，从未被打破分毫。

安嘉转身离去。两侧高墙挤压出一线狭长的青天，色调暗沉。

这日晚风微凉，枣叶满地，黄菊迎风俯仰。沈眉庄送别时，未曾道一句下次再来。

她懵懂无觉，只记得走出巷尾时，秋风乍起，浸透衣衫，后背一片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