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猛烈,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医院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日里喧闹的急诊走廊,此刻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交织成一种疲惫而静谧的氛围。
伤者转入ICU后,病情暂时平稳,却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杨博文让手下的警员轮流回去休息,自己则执意留在医院等候,案情紧迫,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耽误。
连日来接连出警、勘查现场、梳理案情,杨博文早已是超负荷运转。
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铺天盖地的疲惫便席卷而来,他靠在ICU外的长椅上,脊背微微弓着,不再是平日里那般挺拔如松的模样。
警服还带着未干的潮气,贴在身上微凉,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没了平日面对罪犯时的冷冽凌厉,反倒显出几分难掩的倦意。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他终究是抵不过疲惫,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灯光昏黄,将他清瘦的身影笼罩在其中,显得格外孤寂。
深夜的急诊室依旧忙碌,夜班医护人员来回穿梭,左奇函值完一线抢救班,又去ICU查看了一遍伤者的术后体征,确认各项数据都趋于稳定,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脱下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换了身宽松的深色便服,眉眼间的疲惫更甚,却依旧身姿挺拔。
路过护士站时,听见值班护士念叨着深夜降温,走廊里的人怕是要受冻,顺手泡了几杯热姜茶驱寒。
左奇函脚步顿住,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走廊尽头。
昏黄灯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长椅上,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然。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周遭的脚步声、仪器声仿佛都离他远去,眼里只剩下那个疲惫不堪的人。
七年了。
他无数次想过两人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知道杨博文的执拗,知道他对工作的拼尽全力,就像当年知道他的柔软与倔强一样,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即便过了七年,依旧没有改变。
左奇函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护士站,接过一杯刚泡好、还冒着热气的姜茶,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点点透过皮肤蔓延开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端着热饮,放轻脚步,缓缓朝着杨博文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眼前熟睡的人。
走到长椅旁,他停下脚步,垂眸静静看着杨博文的睡颜。
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刑警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清隽,只是眼下浓重的青黑,无一不在诉说着他这段日子的操劳。
左奇函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褪去了所有的冷漠与疏离,变得复杂而深邃,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与在意。
他缓缓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杯热姜茶放在杨博文身旁的长椅上,杯底轻轻接触木质椅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便立刻站起身,转身快步离开。
背影决绝,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与温柔,从未存在过。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长椅上的杨博文,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其实他睡得极浅,周遭细微的动静便足以将他惊醒,只是在那道熟悉的气息靠近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继续沉睡,不敢睁眼,不敢面对那份猝不及防的温柔。
直到那道身影离开,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睡意,一片清明。
目光落在身旁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上,温热的水汽氤氲了视线,淡淡的姜香萦绕在鼻尖。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放在这里的。
杨博文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窜入心底,却又很快被更深的苦涩覆盖。
他和左奇函,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这样无声的温柔,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徒增烦恼。
杨博文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无尽的雨夜,眼神复杂难辨。
他没有去碰那杯热饮,就像两人之间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往,只能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不敢触碰,不敢提及。
走廊重归寂静,只有那杯热姜茶,静静散发着暖意,见证着这场无人知晓的、短暂的心动与疏离。
他们终究,只能是这样,咫尺天涯,静默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