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校生

高二开学的第一天，马嘉祺迟到了。

不是普通的迟到，是那种连走廊里巡查的年级主任都已经收工回办公室喝茶的迟到。他拎着书包爬上教学楼三楼的时候，整条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高二三班的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周熟悉的嗓音，正在念什么分班调整的注意事项。

马嘉祺没着急进去。他在后门站了两秒，打算等老周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溜进去，这样最不引人注目。毕竟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然后他听见老周说了一句话。

“这学期咱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从省实验中学过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夹杂着几个男生小声的议论。马嘉祺透过门缝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生，扎着利落的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掌声落下去。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连耳廓边缘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夏柠。

马嘉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个站在讲台上、被老周介绍为“省实验中学转来的新同学”的人，是夏柠。

可问题是——夏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在省实验中学，在那个全省排名前三、门槛高到离谱的重点高中，而不是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市二中，更不是在他马嘉祺所在的班级。

讲台上的夏柠微微鞠了一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家好，我叫夏柠。以后请多关照。”

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可马嘉祺听得出来，她尾音微微发紧，那是她在不自在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

掌声再次响起的时候，老周抬头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后门方向，眉头一皱：“后门那个是谁？进来。”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往后门看。

马嘉祺认命地推开门走进去，书包往肩后甩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他往自己的座位走，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讲台。

夏柠正看着他。

她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一刻出现似的。那双眼睛在和他视线相撞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马嘉祺坐到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心跳快得不像话。同桌赵磊拿笔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牛逼啊马哥，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老周脸都绿了。”

马嘉祺没应声。

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老周正在给夏柠安排座位，手指往他身后两排的位置一指。夏柠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往后走。

她经过马嘉祺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快到几乎没人察觉。然后继续往前走，在他斜后方坐下，安安静静地拿出课本。

马嘉祺盯着面前摊开的英语书，字母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夏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上午四节课，马嘉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语文老师讲了什么，数学老师写了什么，英语老师问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的后背像是长了眼睛，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斜后方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她翻书的声音很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也很轻，偶尔会轻轻咳嗽一下，然后很快压住。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赵磊终于忍不住了，把一瓶水往他桌上一放：“你今天怎么回事？魂丢了？”

马嘉祺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没接话。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很快走了大半。马嘉祺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翻着课本的边角，直到余光里出现一双白色帆布鞋。

夏柠在他桌边站定，手里拿着一瓶酸奶，往他面前一递。

马嘉祺抬起头。

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没出去的同学，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太在意。夏柠把酸奶放在他桌上，然后在他前排的空位坐下来，反坐着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马嘉祺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好久不见。”夏柠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马嘉祺没碰那瓶酸奶。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会在这里？”

夏柠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看他。

“我妈工作调动，调到这边来了。省实验太远，转学方便一点。”她说得很简单，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马嘉祺盯着她。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省实验和二中之间隔着大半个城市，什么样的工作调动会让一个家长宁可让孩子从全省最好的高中转到一个普通市重点？

夏柠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轻轻笑了一下：“真的是因为这个，没骗你。”

她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只出现一瞬间就消失了。马嘉祺看着那个酒窝出现又消失，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又多了一层。

他想问的事情太多了。想问你转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想问你怎么偏偏转到这个班，想问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想问那个夏天之后你去哪里了。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变成了一句。

“以后都在这里了？”

夏柠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画了一个圈：“嗯，以后都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教室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男生们打闹的笑声，有人在喊“快点要上课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校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马嘉祺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条很细的红绳，上面串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铃铛，动的时候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那条红绳他认识，因为是他送的。

她一直戴着。

马嘉祺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拿桌上那瓶酸奶。他别开视线，从桌肚里翻出下节课的课本，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夏柠也不在意，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这时候上课铃响了。

铃声刺耳地回荡在走廊里，外面的同学一窝蜂地涌回教室。夏柠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对他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马嘉祺低下头，翻开课本。页码是错的，他懒得翻到正确的地方。那瓶酸奶安安静静地立在桌角，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慢慢滑下来。

他最终还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和以前一样。

第四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语速极快，板书潦草得像鬼画符。马嘉祺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但后排偶尔传来的那声极轻的铃铛响，总能精准地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专注力击得粉碎。

下课铃响的时候，马嘉祺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赵磊在后面喊他一起去食堂，他摆摆手说不用了，脚步没停。走廊里人潮涌动，他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觉得教室里待不住了。

他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手腕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力道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马嘉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了原地。

“马嘉祺。”

夏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跑动后的微喘。她的手指圈在他手腕上，指尖微凉，红绳上的铃铛因为刚才的跑动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马嘉祺没回头。他站在那里，后背僵直，感受着那只握在他手腕上的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朝他们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人站在楼梯口，一个要走，一个拉着，在开学第一天的中午，看起来不过是一对闹了别扭的普通同学。

“你生气了。”夏柠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马嘉祺终于转过身。

夏柠仰着头看他，表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甩开她走掉。

“我没生气。”马嘉祺说。

“你生气了。”夏柠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你生气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你自己不知道。”

马嘉祺下意识想抬手摸眉毛，忍住了。

夏柠松开他的手腕，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进他手心里。纸条叠得很规整，四四方方的，是她一贯的习惯。

“有些话课上不方便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你先看，看完要是还生气的话——”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左边那个酒窝一闪而过。

“那你也不能怎么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红绳上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声一声细微的响，渐渐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没。

马嘉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纸条。纸张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边缘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个多余的折角都没有。

他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慢慢展开了那张纸条。

夏柠的字迹他很熟悉，清秀但不算工整，横折钩的地方总是习惯性地拉得长一点。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马嘉祺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转学的事没有提前告诉你，对不起。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太在意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妈确实调了工作，但选择来二中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省实验很好，可是没有你。”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横线，墨迹把原本的字迹遮得严严实实。但她大概忘了马嘉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从她划掉的笔迹里辨认出原本写了什么，这是初中三年养成的技能。

马嘉祺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胸口的位置。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右边的眉毛确实比左边高了一点点，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的阳光很亮，夏柠已经走得没影了。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味道，教学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口袋里的纸条贴着胸口，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