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西十二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晨钟敲了三下。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十年了,这个习惯从未改变,因为她没有赖床的理由。
她摸到床头的修女服,黑色的,素面的,领口的白色滚边已经被洗得微微起毛。玛丽亚修女说该做一套新的了,她正在长个子,这套已经短了一截。
确实短了。
瑟西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只到小腿肚中间,不像以前能盖住脚踝。她把腰带系好,弯腰穿鞋。鞋子也是新做的——玛丽亚修女去年冬天量过她的脚,做了一双更大的。
玛丽亚修女一边量一边嘀咕:“你这脚长得也太快了,去年那双还能穿,今年就顶脚趾了。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长个子的药?”
瑟西没有偷吃药。她只是长高了。
两年时间,她从安瑟斯神官的胸口长到了他的下巴。
玛丽亚修女说再过两年,她怕是要比安瑟斯还高了。安瑟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每次瑟西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微微抬起头来,以前是低着头的。
这个变化瑟西感知得很清楚,因为安瑟斯说话时气息的位置变了。以前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现在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不知道这叫“高挑”,也不知道自己“漂亮”。
玛丽亚修女和镇上的大婶们经常这样说——“瑟西越长越水灵了”“这丫头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她听到这些话,但无法理解。
漂亮是什么?是像玛丽亚修女说的“皮肤白净”?是像杰克婶说的“五官端正”?她摸过自己的脸,能感知到骨骼的轮廓,但分辨不出那算不算“漂亮”。
她的眼睛依然看不见。
灰暗的,无神的眼眸以及常常闭合着的眼睑。
玛丽亚修女说她的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点东西”,但说不清多了什么。
瑟西自己也能感觉到——不是视觉恢复了,而是眼皮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像是有光透进来了,不是透过瞳孔,而是透过某种她说不出的通道。
她把这种感觉告诉了安瑟斯。安瑟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不是你的眼睛在变化,是你的灵魂在睁开眼睛。”
瑟西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教堂变了。
后院的石墙更高了,墙头的碎玻璃换成了铁刺,安瑟斯说这是为了防贼——镇子富了,贼也多了。老橡树还在,树根凹陷的座位还在,但秋千换了一个更大的,沙坑填了新沙子,玛丽亚修女种的花草从几盆变成了一小片花圃。瑟西摸过那些花——有的是软的,有的是硬的,有的有香味,有的没有。她最喜欢一种叫“夜来香”的花,白天闻不到味道,一到傍晚就香得浓烈,像是把整个黄昏都装进了一朵小小的花里。
孩子们来了又走。
小伊娃两年前还是个哭着找妈妈的小不点,现在已经能自己穿衣服、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了。
安娜学会了认字,每天缠着玛丽亚修女教她读圣典。
彼得和马丁还是一样闹腾,但闹腾的方式从打架变成了比赛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的石头扔得远。
帝国巡查队来过几次。他们在孤儿中挑选身体强壮的孩子,说是要培养成骑士或战士。被选中的孩子会被带到帝国军事学院,接受系统的训练。
这是一条很好的出路——比留在双界镇做农夫或铁匠好得多。孩子们被带走的时候,有的哭了,有的没哭。
瑟西站在门口送他们,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她没有被选中。巡查队的军官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一个看不见的女孩,再强壮也没有用。
瑟西知道这一点,她不难过。她早就知道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选中”——除了那只小狼。
小狼还是不时会来。
瑟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多久来一次。有时候隔一个月,有时候隔三个月,有时候半年都不见踪影。
它来的时候总是在傍晚,总是在她一个人坐在老橡树下的时候。它从不进院子——石墙太高了,墙头还有铁刺。它就站在墙外面,瑟西能闻到它的气味,能听到它的心跳。
两年前,那颗心跳是急促的、不安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现在不一样了。心跳沉稳了许多,像一面被重新调过音的鼓,每一击都笃定而有力。它的气味也变了——不是那种野的、带着饥饿和干渴的气味了,而是更浓烈的、更饱满的,皮毛的气味里多了油脂的光泽感。
玛丽亚修女说“油光水滑的”,瑟西不懂什么叫“油光水滑”,但她摸过一次——不是摸到小狼,是摸到它在墙头留下的几根毛发。
那些毛发比她以前摸到的更粗、更韧、更有弹性,像是被什么东西滋养过。
它的肚子再也没有瘪过。
瑟西为此感到高兴。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明确的高兴,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满足感。
像是知道了一个朋友过得不错,不用多问,不用多说,心里就踏实了。
它每次来的时候,只是站在那里,不叫,不动。瑟西有时候会跟它说话——说教堂的事,说孩子们的事,说义诊的事,说她又学会了什么新魔法。
她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也不知道它想不想听,但她觉得应该说。它欠她一个雨夜的半块黑面包,虽然它大概早就忘了。
它听完,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北边的晨雾森林里。
瑟西不知道它在忙什么。森林里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吧——追猎物,找水源,守护领地,也许还有自己的家庭。
她从不期待它每次都来,也从不因为它的缺席而失落。它是野的,是活的,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就是在老橡树下坐着,等着,不抱希望也不放弃希望。
这就够了。
这两年,瑟西跟安瑟斯学了很多新的魔法。
照明术和净化术已经是她闭着眼睛都能施展的东西了——这话说起来有点好笑,因为她本来就闭着眼睛。安瑟斯开始教她更有实战意义的法术。
第一个是圣光弹。
安瑟斯说这是神圣魔法中最基础的攻击手段。“你把光元素凝聚成一个球,然后朝目标发射出去。对活物的杀伤力有限,但对不死生物——比如亡灵、僵尸、骷髅——有奇效。圣光本质上是生命和秩序的力量,和死亡与混乱天然对立。”
瑟西第一次施展圣光弹的时候,没控制住把教堂正厅的彩色玻璃窗打碎。她只是想试试“凝聚”的感觉,没想到光元素在她掌心聚集的速度比照明术快了十倍,能量密度大了几十倍,她还没来得及想“发射”这件事,那团光就已经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安瑟斯沉默了片刻。“……以后练习圣光弹,去后院。”
那扇彩色玻璃窗花了三枚银币才修好。玛丽亚修女念叨了整整一个星期。
但安瑟斯没有责备她。相反,他在检查了玻璃窗上的痕迹之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你的圣光弹,威力已经超过了所有圣城大教堂的圣职者学徒。你才十岁。”
瑟西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她只知道下次练习的时候,她更小心了。
第二个是疗愈术。
安瑟斯说初级治愈术和疗愈术的区别在于,前者只能处理表面的、新鲜的伤口,后者可以深入到骨骼、内脏,甚至能加速骨折的愈合、修复受损的器官。
疗愈术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初级治愈术的十倍以上,大多数神职人员需要多年的练习才能掌握。
瑟西用了三天。
她第一次成功施展疗愈术,是在后院的一只受伤的野猫身上。那只猫被什么东西咬伤了后腿,骨头断了,皮肉翻开着,发出凄厉的叫声。
瑟西循着声音找到它,蹲下来,把手放在它身上。光元素从她的掌心涌出,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进野猫的伤口。她能感觉到骨头在复位,肌肉在再生,皮肤在愈合。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野猫站起来,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跑了。
安瑟斯站在不远处,全程没有说话。等野猫跑远之后,他才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残留的血迹。
“疗愈术。”他说,声音很轻。“三天。”
瑟西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说。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明天开始学圣光护盾。”
第三个是圣光护盾。
这是一个防御性法术,用光元素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防护罩,可以抵挡物理攻击和魔法攻击。安瑟斯说这个法术的难度在于“持续的稳定性”——不是撑开一下就完事了,而是要在受到攻击的时候保持护盾不碎裂。
瑟西第一次撑开护盾的时候,光元素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一米的球形屏障。安瑟斯用一根木棍轻轻敲了敲——护盾纹丝不动。他加重了力道——还是不动。他用了五分力——护盾表面泛起一圈涟漪,但没有破。
他放下木棍。
“你的护盾,强度已经和我二十年前差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瑟西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一个工匠发现自己用了一辈子心血打磨出来的技艺,被一个孩子随手就做到了。
“而我才教了你一次。”
瑟西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每天都在跟光元素待在一起。它们认识我。”
安瑟斯沉默了很久。
“也许不是它们认识你。”他最终说,“是你认识它们。比任何人都认识。”
瑟西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比任何人都认识”光元素。她只知道那些小东西是她从记事起就陪伴在身边的伙伴,比任何人都早,比任何人都久。
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摸她的头,不会给她留面包,但它们一直在。这就够了。
她后来还学了圣光箭——圣光弹的进阶版,更凝聚、穿透力更强
光明之径——在地面上铺出一条发光的道路,可以在黑暗中指引方向,也可以起到占卜作用,对邪恶力量的占卜更加清晰。
以及一种安瑟斯说“你暂时用不上但还是教给你吧”的法术——光明束缚,用光元素形成的锁链困住目标。
每一个法术,她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学会的。安瑟斯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沉默,再到现在的“理所当然”
他已经不再为瑟西的学习速度感到惊讶了。他只是把法术教给她,看着她施展一遍,点个头,然后翻到下一页。
玛丽亚修女有一次问安瑟斯:“她到底有多厉害?”
安瑟斯想了很久,说:“圣城大教堂的首席治疗师,学了五六年的疗愈术,不如她三天的水平。”
玛丽亚修女当时正在喝茶,差点把茶杯咬碎
……